凌晨四点半。
陈默从地下室出来,方毅在门口等著。
“军座,怎么样?”
陈默接过方毅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
“蚌埠到定远这条线上,一共有七个据点,三十二个潜伏人员。怀远、凤阳、临淮关各有一个中转站,蚌埠城內有两个,定远周边还藏著两个我们之前没发现的。”
方毅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二个潜伏人员,七个据点。”方毅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凝重,“军座,这条线要是不拔,咱们国军部队后续在皖北的所有调动,日本人都能提前知道。”
“不漏风是不可能的,因为有蛀虫的存在。”
“但现在,至少要拔乾净。”
陈默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
“但不是我们来拔。”
方毅一怔。
“这条情报线从蚌埠一直延伸到凤阳、怀远、临淮关,跨了三个县的地界,中间还涉及地方上的保安团系统和灰色地带的商號。我们一个野战军的编制,伸手去搞地方上的肃谍工作,手伸得太长,容易招人说閒话。”
陈默的语气平淡,但方毅听懂了。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规矩问题。
野战部队抓了敌特,审出了情报,该上交的上交,该移交的移交。
越俎代庖的事情做多了,上面不舒服,同僚不舒服,哪怕你做的全是对的,照样有人拿你的功劳编你的罪名。
“交给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方毅问。
“交给戴雨农。”
陈默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毅的表情变了一下。
戴笠。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
整个国府情报系统里最不好惹的人。
“你现在就去擬一份电报,把今晚的情况整理清楚——抓获人数、身份、审讯结果、七个据点的具体位置,全部写进去。发到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收件人戴雨农本人。”
方毅应了一声,但没立刻走。
“军座,这份情报的分量,您清楚。整条华中方面军的谍报网,送到戴雨农手里,那就是一份天大的功劳。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就是他的。”陈默接过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方毅。
“少亭,欠钱容易还,可是欠人情却不是那么容易?”
方毅沉默了。
“人情这东西,欠著不还,就是定时炸弹。”陈默说,“戴雨农这个人,你欠他的,他不会催你,但他会记著。记著记著,有一天他需要你的时候,开口的条件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
“现在主动还,还的是一份情报,份量够,但代价可控。等他开口来要,那就不是情报能打发的事了。”
“更何况,这次老张回武汉和重庆查探抚恤金的事情他们可帮了不少忙。”
方毅彻底明白了。
主动权,永远要攥在自己手里。
“我这就去发。”
方毅转身大步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军座,野尻那几个人——”
“看好了,別让他们死。戴雨农的人来之前,一根毛都不能少。”
“明白。”
方毅走了。
陈默独自站在窗前,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