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
虽说已经是一月底,但寒风从长江面上刮过来,裹著水汽,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张世希裹紧了棉大衣,从码头上下来的时候,王虎已经叫了一辆黄包车等著。
“参座,先去哪儿?”
“珞珈山。”
黄包车穿过武昌的街道,路上行人不算少。
武汉三镇虽然已经在打仗的阴影下过了大半年,但比起前线那些被炮火犁过的城镇,这里还保持著一种诡异的热闹。
茶馆开著门,饭馆冒著热气,街边甚至还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
张世希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色,嘴角紧绷著。
前线的弟兄穿著单衣在雪地里趴著打仗,后方这帮人倒是日子过得滋润。
黄包车在珞珈山脚下停了。
张世希抬头看了一眼山上。
半山庐就在上头。
校长的官邸。
他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带著王虎上了山。
……
半山庐。
偏厅。
俞秋月坐在一张雕花太师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怀孕四个多月了,脸上的气色还算不错,但眼底有一层掩不住的疲態。
“世希来了,坐。”
她的声音温和,抬手让佣人上茶。
张世希坐下来,接过茶杯,没急著喝。
“嫂子,军座让我来办的事,电报里应该说了。”
“说了。”俞秋月点了点头,“抚恤金的事。”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张世希注意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在电报里没多说,就让我把情况跟你讲讲。”俞秋月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从长城抗战那边打完以后,谦光就让我盯著后方的事务。一开始还好,拨下来的抚恤金、伤残补助、阵亡將士家属的安置费,我都是一笔一笔亲自过手,亲自安排人送到各县联络处的。”
“后来呢?”张世希问。
俞秋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后来就是这个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苦笑的味道。
“怀了以后,头三个月反应大,出不了远门。武汉城里的事我还能去看看,稍远一点的——安庆、岳阳、常德以及重庆等等这些地方,我就只能发电报问。”
“每次问,回的都是一样的话——『款项已如数发放,家属签收完毕。』”
张世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样的话术?”
“一字不差。”俞秋月抬头,看著他,“我让他们把签收单据寄回来,也寄了,上面有手印有名字,看著没问题。”
她停了一下。
“但我总觉得不对。”
张世希没说话,等她继续。
“上个月,有个阵亡弟兄的家属从安庆跑到武汉来找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著两个孩子,走了六天的路。”
俞秋月的声音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