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斯蒂姆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霸王花先反应了过来,开始整理桌上的交易文件,法务团队的两名律师站起来,將最终版的协议书一式三份,分別放在陆晨和斯蒂姆面前。
签字过程很快。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连续响了十几下,每一声都代表著ode在亚洲某个角落的一块资產正式易主。
最后一页是总裁確认函,斯蒂姆握著钢笔,在签名栏上方顿了顿,最终还是颤抖著签完了。他把笔帽套上,將文件夹合起来,站起来向陆晨伸出手。
陆晨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手。斯蒂姆的掌心微凉,握手的力道很重,但只持续了两秒就鬆开了。
“陆先生,”斯蒂姆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除了协议上的这些条款,我还有一件私事,希望能和你单独谈谈。”
陆晨看了霸王花一眼,对方立即站起来,招呼双方团队成员收拾文件,陆续走出会议室。
隨著厚重的双开木门闭合,整间“云端会议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午后的维港阳光反射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在两人中间折射出一层迷濛的金色光晕。
“说吧。”陆晨重新坐下。
斯蒂姆没有坐。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陆晨,看著窗外的海港轮廓,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高培德。”
斯蒂姆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很清楚,这次ode在亚洲翻船,根源在哪里。海洋之星號的违法操作是他在负责,码头的黑色供应链是他一手搭建的,林阵安和ode之间的联繫,也是他牵的线。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在车上对著警察说了不该说的话,录音里涉及的不止是码头走私,还有两笔牵涉到总部高层的资金转移。消息传回美国,总部股价连续跳水,一个星期內蒸发了將近两成市值。
“他掌握了不少关於总部的不便公开的信息。其中一些,如果经由警方的审讯渠道扩散出去,对我们双方的后续业务交接都会造成不必要的干扰。但现在,我们在港岛的人脉已经因为丑闻全断了,官方的人也不可能给我们任何便利。所以——”
斯蒂姆鬆开手,退后一步,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一个机会。”
陆晨看了他几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问题。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代劳。”
斯蒂姆冷著脸摇头:“不必,这个人,我要亲自处理。”
……
晚上九点,湾仔警队总部监牢。
高培德躺在硬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熄的日光灯发呆。铁柵栏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偶尔响起,又逐渐远去。
进来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原本手工定製的西服早已被换下,宽鬆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晃荡在肩膀上。不过,他的待遇还算不错——独立关押,没有古惑仔找麻烦,饭送来的时候甚至还算温热。
他在等,等ode总部的律师团来保他出去。毕竟他替公司卖了十年命,替斯蒂姆扛过的雷加起来能填满一整个货柜。丑闻是丑闻,但公司不会不管他——至少,高培德自己是这么坚信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高培德没有在意。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
不是被吵醒的,恰恰相反,他是被外面的寧静惊醒的。
走廊上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外面应该有几组换班的皮鞋声、铁门开关的吱嘎声,还有值班警员偶尔招呼同事去自动贩卖机冲咖啡的閒聊。
但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高培德猛地起身,发现铁柵栏外面站著一个男人。
来人穿了一件做工极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竖得笔挺,双手戴著黑色的战术皮手套,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著一把装了加长消音器的伯莱塔手枪。走廊尽头那盏绿罩檯灯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將其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中,唯有那黑洞洞的枪口闪烁著冰冷窒息的金属光泽。
“梅森。”高培德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梅森·拉塞尔。ode总部安保部门的副主管,前法国外籍兵团的军士长,在非洲干过八年僱佣兵。
高培德在纽约总部开会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跟在斯蒂姆身后,不说话,不笑,永远站在门口的位置。
梅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拘留室铁门的標准钥匙。
隨后,铁门被拉开,吱嘎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
高培德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直到后脑勺顶上了冰冷的水泥墙,再也无法后退。
“斯蒂姆先生让我转告你一些话,”梅森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他说——”
“他说什么?”高培德猛地抓住这句话,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水上漂浮的木头,“他在想办法救我出去吗?他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求求你,带我出去,我绝对不会乱说话!我——”
“高总,你知道的太多了。”梅森说,“而且警方已经掌握了大量实质性证据,没办法把你保释出来。”
高培德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就像你经常掛在嘴边的,”梅森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高培德的眉心,“公司会尽全力保你过关。但如果真的保不住——你得帮公司过关。”
高培德的嘴唇张开了。
这句话,他对海洋之星的船长霍普金斯说过,对无数黑產商人说过,对不知道多少个出了事的下线都说过。每次他都坐在写字楼里,隔著大半个港岛,拿著听筒,语气轻描淡写。
现在,终於轮到他了。
他想说话。想说求饶的话,想说他还能为公司做事,想说他在海外还有帐户、有人脉、有价值。但梅森没有给他时间。
“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非常轻微,像是厚书从半空中掉在地毯上。
高培德的后脑勺在水泥墙上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斜著倒向一侧,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细小而整洁的孔洞。血跡顺著眉心往下淌,经过鼻樑,流进嘴角,然后滴在地上。
隨后,梅森收起枪,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手帕,仔细的把痕跡打扫乾净。
走廊依然安静,值班台上的绿罩檯灯照常亮著。
梅森沿著来时的路消失在拐角,他的皮鞋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监牢深处那永恆的嗡鸣所覆盖。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值班的警员回到了岗位。他发现高培德的监房门虚掩著,上前检查,隨即按下对讲机。
“报告——四號留置室发生紧急情况,嫌犯疑似自杀,请求支援——重复,四號留置室发生紧急情况,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的杂音刺穿了走廊的寂静。远处的楼梯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日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
走廊里,那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还在值班台上,散发著廉价的香气。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