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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食物

一小时……两小时……

在这片没有日月星辰、甚至连时间概念都变得极其模糊的灰白荒原上,陈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手錶早就坏了,在跳入地裂谷的时候就被衝击波震碎了錶盘,指针停留在某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时刻。他的手机也没电了,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毫无反应的砖头。他的大脑中那个精確的生物钟也在飢饿和痛苦的双重折磨下彻底紊乱,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过去未来,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的嘴唇早已经因为极度的乾渴和飢饿而乾裂出血,那嘴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裂口,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些裂口张开、渗出鲜血,那鲜血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带著一丝甜味的,他用舌头舔掉它们,但新的血液又会从裂口中渗出,无穷无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砂纸在摩擦著气管,那气管在乾燥的空气中变得脆弱而敏感,每一次吸气都伴隨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他的喉咙里来回刮。那股飢饿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胃痛,而是转化为了对“血肉”的极致渴望,那种渴望不再是大脑在释放虚假的信號,而是他的身体在经过了长时间的、真实的、持续的飢饿后,开始真正地发出求救的信號。他的胃已经不再痉挛了,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痉挛了;他的肠子已经不再绞杀了,因为它已经没有能量绞杀了;他的身体开始分解自己的脂肪、自己的肌肉、自己的內臟,来维持最基本的、最低限度的、为了活下去而必须的生命活动。他甚至开始觉得周围那些散发著恶臭的黑泥都变得秀色可餐,那不是幻觉,不是规则的扭曲,而是他的身体在极端的飢饿下,开始把任何有机物——哪怕是有毒的、腐烂的、散发著恶臭的有机物——都识別为潜在的食物来源。

“咯吱……咯吱……”

就在陈默的意识处於半昏迷半清醒的边缘时,一阵极其诡异的、仿佛某种野兽在撕咬骨头和咀嚼生肉的黏腻声音,突然顺著阴冷的风,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的耳中!那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饿死鬼的哀嚎,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这层地狱的背景噪音,而是一种新的、陌生的、带著明显物理来源的声音。那是牙齿咬碎骨骼的声音,是舌头舔舐骨髓的声音,是喉咙吞咽血肉的声音,是嘴唇吧唧品尝味道的声音。

陈默那双有些涣散的异色瞳猛地一凝,那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重新变得锐利而聚焦,像是有人在即將熄灭的篝火中添了一把乾柴,火焰重新燃烧起来,发出刺目的光芒。犹如两道在极夜中亮起的寒星,他瞬间压低了身形,那压低身形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身体的重心在零点几秒內就从正常站立的状態转移到了半蹲的姿態,膝盖微曲,腰背微弓,整个人像是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猎豹。犹如一头正在狩猎的孤狼,悄无声息地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靴底踩在那些灰白色的、鬆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极浅,胸膛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心跳极慢,慢到每分钟可能只有四十次左右,但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有力,像是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沉闷地敲响。

绕过一片由巨大动物骸骨堆积而成的骨山,那些骸骨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有的粗得像房梁,有的细得像手指,有的长达十几米,有的只有几厘米,它们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用骨头搭建的、白色的、诡异的山丘。骨山的表面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灰尘,那是骨骼风化后形成的粉末,在阴风中微微扬起,像是骨山在呼吸。前方出现了一个凹陷下去的灰白陨石坑,那坑洞的直径大约有二十米,深度大约有三米,边缘呈规则的圆形,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高速运动的物体撞击形成的。在坑洞的中央,微弱的磷火闪烁著惨绿色的光芒,那磷火是从坑底那些散落的骨骼和腐烂的有机物中渗出的,在黑暗中跳跃、飘荡、变幻,像是一群在坟墓上跳舞的、发光的精灵。映照出了一幕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把胆汁都吐出来的血腥炼狱!

陨石坑內,横七竖八地散落著几个破旧的战术背包和几把能量耗尽的电磁步枪,那些战术背包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弹孔,拉链敞开著,里面的物资——乾粮、水囊、急救包——全部被翻了出来,扔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任何一个包装被打开过,因为在这层地狱里,任何食物都是毒药。那些电磁步枪的能量电池已经被完全耗尽,枪口还残留著最后一次射击后的、微微发蓝的热量残留,显示著它们的持有者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战斗——不知道是在跟什么战斗,是在跟饿死鬼战斗,还是在跟自己的同伴战斗。而在这些装备的中央,正围著三个身上穿著残破联邦高级战术外骨骼装甲的男人!

从他们装甲上的徽记可以看出,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荒野上的流浪暴徒,而是那些从表层世界通过某种秘密渠道潜入地心深处、试图寻找远古遗蹟或者宝藏的高级僱佣兵冒险者!那徽记是一个展翅的雄鹰,爪子里抓著一把闪电,周围环绕著一圈用古文字书写的格言——“fortis et fidelis”(勇敢且忠诚)。这是联邦最顶尖的私人军事公司“铁鹰”的標誌,能够进入这家公司的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身经百战的老兵,每一个都拥有至少序列8以上的超凡能力,每一个都接受过最严格的、最残酷的、最全面的军事训练。

但此刻,这三个曾经训练有素的高级战士,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的尊严和理智。他们那原本坚毅的脸庞已经扭曲成了极其恐怖的形状,双眼暴突,眼球中充满了犹如野兽般癲狂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发出的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更黑暗的东西——那是被飢饿吞噬了灵魂后剩下的、只有进食本能的、纯粹的兽性。他们的嘴巴周围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半乾的血跡,那些血跡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惨绿色的磷火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发黑的光泽。他们的手指上沾满了碎肉和白色的脂肪,指甲缝里塞满了从骨骼上刮下来的、粉红色的骨髓。他们正犹如几头饿了几个月的鬣狗,死死地趴在地上,而他们的身下,赫然按著另外一个同样穿著战术装甲、但明显已经被开膛破肚的活人!

“肉……新鲜的肉……给我吃一口……我要吃他的心肝!!!”

“滚开!这是老子的猎物!老子已经饿了十三天了,这大腿是我的!!!”

这三个早已经被飢饿地狱的规则彻底逼疯了的冒险者,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嘶吼声沙哑而粗糲,像是从一台生锈的、即將报废的机器中挤出来的噪音,带著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思维、超越了所有文明的、纯粹的、原始的兽性。他们甚至连刀都懒得用,直接用那戴著战术手套的手指粗暴地撕扯著身下那名同伴的血肉,那战术手套的指尖部分装有坚硬的碳纤维护甲,用来保护手指在格斗中不受伤害,但此刻,那些护甲变成了最野蛮的餐具,用来撕裂皮肤、撕开肌肉、撕断肌腱。然后將那还带著温热鲜血的肉块生生塞进嘴里,那肉块的大小不一,有的像核桃那么大,有的像拳头那么大,但无论多大,他们都是一口吞下,几乎没有咀嚼,那喉咙的吞咽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一条蛇在吞食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猎物。犹如饿鬼投胎般疯狂地咀嚼、吞咽著!他们的腮帮子在疯狂地鼓动,牙齿在疯狂地咬合,唾液在疯狂地分泌,与血液混合在一起,从嘴角溢出,滴在地上,与那些已经凝固的、暗黑色的血泊混合在一起。

而被他们按在身下的那个冒险者,竟然还没有彻底断气,他的腹腔已经被完全掏空,从胸口到耻骨,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裂口將他的腹部完全打开,里面的內臟——胃、肝、肠、肾——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还在往外渗血的、可以看到脊椎骨的体腔。肠子流了一地,那些肠子的顏色从粉红到暗红不等,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几条被从土里翻出来的、还在挣扎的蚯蚓。他用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极度恐惧的眼睛看著正在分食自己內臟的曾经的战友,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绝望和恐惧。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空瓶子般的悲鸣:

“救……救命……队长……別吃我……我是你们的兄弟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一盏正在熄灭的油灯,最后的那一丝火焰在风中摇曳、颤抖、即將熄灭。他的嘴唇在开合,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气泡从喉咙深处涌出,在嘴角炸开,发出微弱的“啵啵”声。

“兄弟个屁!在这里,只有食物!!!”

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满嘴都是猩红的血沫,那血沫在他的嘴唇上、下巴上、脖子上、胸甲上到处都是,像是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他犹如一头彻底丧失了人性的恶魔,那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更加深层的、更加本质的东西——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不可遏制的、无法控制的、纯粹的兽性。他猛地低下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那名队员的脖颈大动脉上,那咬合的动作快而准,像是训练过无数次一样,牙齿切入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是利刃割开布料的声音。伴隨著“噗嗤”一声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溅了他满脸,那鲜血的温度极高,在惨绿色的磷火中冒著白色的热气,溅在他的脸上、头髮上、眼睛上,顺著他的脸颊流淌,像是两行血色的眼泪。也彻底结束了那名队员悽厉的哀嚎!

这就是地心监狱第一层的恐怖之处,它不需要什么强大的狱卒来猎杀你,它只需要用最简单、最原始的飢饿,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摧毁你作为人类所有的道德底线和理智防线,让你主动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让你在同类相食的绝望中彻底墮落!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的惩罚,因为它摧毁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灵魂,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最后一点理性、最后一条底线。当你低下头、张开嘴、咬下第一口人肉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作为一个“人”的死亡。从那以后活著的,只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永远飢饿的、永远无法满足的野兽。

陈默躲在骨山之后,静静地看著坑洞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那双一黑一白的异色瞳中没有丝毫的波澜,没有恐惧,也没有噁心,只有一种犹如看著一堆死肉般的极致冷漠!那种冷漠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已经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本质。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绝望,太多的不可名状的恐怖——第九区的停尸柜里那些被肢解的尸体,极乐宴上那些被变成猪的权贵,天宫坠落时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生命,荒野上那些被变异生物撕碎的拾荒者——他的心,早已经在那些画面中被一层一层地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不可摧毁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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