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犹如一台超级计算机般疯狂地运转著,那些神经元在高速放电,那些突触在飞速传递,那些信息在疯狂地流动、筛选、整合、分析。法医那刻在骨子里的绝对逻辑分析能力,正在將这第一层地狱的所有细节抽丝剥茧。每一个细节——空气中气味的成分,地面质地的变化,神像威压的频率,饿死鬼哀嚎的模式——都在他的大脑中被拆解、被归类、被关联、被重构。一张关於这层地狱本质的、完整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死角的地图,正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为什么第一层是飢饿地狱?
为什么那些探险者会发疯去生吃同伴的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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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自己会看到那些易子而食的恐怖幻象?
如果这地心监狱仅仅只是为了从肉体上折磨囚犯,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大可以设置刀山火海,用物理的、可见的、直接的痛苦来摧毁闯入者。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一种更加阴险的、更加歹毒的、更加不可防御的方式——飢饿。他们用飢饿来逼迫人类放弃底线,逼迫人类在同类相食中体会最极致的绝望、疯狂与痛苦。因为肉体上的痛苦,再强烈也会有一个极限,会让人昏厥,会让人死亡,会让人解脱。但精神上的痛苦,没有极限,没有尽头,没有解脱。它会一直存在,一直生长,一直折磨著你,直到你的灵魂被彻底撕裂,直到你的理智被彻底摧毁,直到你变成一头只有进食本能的、没有灵魂的、永远在飢饿中挣扎的野兽。
“肉体的飢饿只是表象,你们真正渴望的、真正需要吞噬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血肉和器官……”
陈默走到了那尊无面神像的脚下,那距离近到他能看清神像底座上那些细密的、像是血管般的裂纹,近到他能感受到从那灰白色岩石中渗出的、冰冷的、死亡的气息。他仰起头,看著那面光滑如镜的石板脸孔,那脸孔上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但陈默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那层光滑的石板,看到了后面那个正在贪婪地、饥渴地、疯狂地注视著这个世界的、不可名状的、黑暗的存在。眼底闪烁著犹如看透了一切虚妄的极度森寒,那森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更加不可逆转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看穿了某个巨大谎言后,在发现了某个隱藏的真相后,在揭开了某块遮羞布后,那种混合了厌恶、轻蔑和杀意的、冰冷的、绝对的清醒。
“这座地心监狱,根本就是一个用来榨取和收割负面情绪的庞大精神囚笼!”
“你们这群躲在石头里的寄生虫,是以人类的绝望、恐惧和痛苦为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峡谷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施加的、近乎真空般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虚无。风声消失了,饿死鬼的哀嚎消失了,神像体內那沉闷的轰鸣声消失了,连陈默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耳鸣般的共振,在峡谷中迴荡,在石壁间反弹,在空气中震颤。
无面神像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颤抖。那颤抖不是物理上的震动,不是岩石的位移,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核心处碎裂、崩塌、瓦解般的颤抖。那是被猎物一语道破底牌后的震怒,亦或是被那种直击灵魂的真相所刺痛的本能反应。它在愤怒,但它的愤怒中带著一丝它不愿意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这个凡人,这个连一丝超凡波动都没有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凡人,竟然看穿了它的本质,看穿了这座地狱的本质,看穿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们花费了无数纪元精心构建的、庞大的、精巧的、血腥的骗局。
“你要我的双眼,不过是想让我体验永远失去光明的绝望;你要我的灵魂,不过是想把我变成下一个在这里游荡的饿死鬼,继续为你们提供无穷无尽的怨念……”
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荒野上飘过的一阵灰烬,轻得像是垂死者在临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嘆息。但却带著一种將整个地狱的遮羞布彻底撕碎的锋利,那锋利不是刀锋的锋利,不是语言的锋利,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更加不可抵挡的锋利——那是真相的锋利,是事实的锋利,是不可辩驳的、不可迴避的、不可掩盖的、赤裸裸的真相本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刺在神像那没有面孔的脸上,刺在它那没有心臟的胸膛里,刺在它那没有灵魂的躯壳中。
“既然你这么饿,既然你想要吃精神食粮……”
“老子今天,就给你餵个饱!!!”
陈默猛地抬起那只沾满乾涸血跡的右手,那抬起的动作快如闪电,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色的残影。他的手掌上布满了伤痕和血痂,那些伤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像是某种古老的、血腥的、神秘的图腾。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思考,他的手掌带著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力量,狠狠地按在了无面神像那冰冷刺骨的青黑色岩石底座上!那岩石的温度极低,低到像是要把你的皮肤冻在上面,低到像是要把你的血液冻结,低到像是要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冻出来。但陈默没有缩手,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的手掌就那么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像是一块被焊在上面的、永远不会脱落的铁板。
“嗡——!!!”
在手掌触碰石壁的瞬间,陈默主动放开了【意志壁垒】的一丝缝隙。那一丝缝隙很小,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它像是一道被打开的门,一条被挖开的隧道,一个被凿开的缺口。他的灵魂波动从那条缝隙中涌出,像是从裂缝中渗出的、滚烫的、带著生命气息的岩浆,与这尊守门神像建立了直接的连接!那种连接不是物理的,不是能量的,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直接的、更加危险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直接对话,意识与意识之间的直接碰撞。
既然这怪物要吃,他就主动餵给它!
但他献祭的,绝不是自己的灵魂,更不是自己去寻找妹妹的希望,而是他在这操蛋的表层世界里,作为“法医陈默”,作为那个曾经还残存著一丝普通人软弱共情的人类,所背负的最沉重、最痛苦的一段记忆!那些记忆像是沉在海底的巨石,压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在每一个深夜都无法安眠,让他在每一次闭眼时都能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记忆是他的负担,是他的枷锁,是他的软肋,但也是他的力量,是他的燃料,是他走到今天的动力。现在,他要把它们从自己的灵魂中剥离出来,当作武器,当作祭品,当作敲开地狱之门的砖头。
“拿去吧……这是我在第九区,看著那些被財阀当成牲畜一样榨乾血肉的平民尸体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从自己的灵魂上撕下第一块血肉。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不是精神的,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刻的、像是有人在把你的心臟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挖出来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极致的痛苦。那些平民的尸体在他的记忆中浮现——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是涣散的,脸上残留著死前的恐惧和绝望。他们的身体被財阀的机器榨乾了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汗,最后一滴泪,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丟弃在第九区的街道上,任由野狗啃噬,任由雨水冲刷,任由时间腐烂。陈默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一具接一具,他的心臟在抽搐,他的胃在翻涌,他的眼睛在发热。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法医,一个在解剖台上记录死亡的、无力的、卑微的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