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收回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著他的手,不让他离开。他的手指从岩石上脱离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是有什么黏腻的、胶状的、有生命的东西在试图抓住他的手指。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豆大的汗珠混合著灰尘顺著苍白的下巴滴落,滴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每一滴都像是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正在冒著热气的珍珠。这种主动割裂灵魂记忆的痛苦,甚至比凌迟还要可怕万倍。凌迟只是在切割你的肉体,而这是在切割你的灵魂,是在你的意识最深处、最核心、最柔软的地方,一刀一刀地挖,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撕。但他那双重新抬起的异色瞳中,却再也看不到任何属於普通人的疲惫与虚弱!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空洞,甚至透著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绝对死寂!那空洞不是空虚,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一切情感被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灰烬,是所有的爱恨情仇被碾碎后剩下的粉末,是一个人的灵魂在经歷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后,重新凝聚而成的、比钻石还要坚硬、比钢铁还要冰冷、比深渊还要深邃的、不可摧毁的核心。
隨著那段夹杂著悲悯和无力的痛苦记忆被彻底抽离,陈默感觉到自己灵魂中某种一直束缚著他的沉重枷锁被轰然斩断!那枷锁是“人”的枷锁,是“心”的枷锁,是“道德”的枷锁。它曾经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链,绑在他的脚踝上,拖在他的身后,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重。现在,那根铁链断了,碎成了一地的锈渣,消失在了灰白色的荒原中。他不再去为那些枉死的平民感到悲痛,不再去为这个世界的腐朽感到无力,那些属於“人”的软弱共情,那些会让他產生哪怕一丝一毫情感波动的道德包袱,已经被他亲手留在了这第一层地狱里,成为了用来投餵怪物的饲料!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或者更准確地说,他不再是一个会被那些东西所困扰的“人”了。他是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的、没有犹豫的、只有目標的、纯粹的刀。他的刀刃上只有一种东西——仇恨。他的刀锋只指向一个方向——地心深处。
现在的他,才是一个真正为了杀戮、为了復仇、为了撕碎那位造物主而存在的终极兵器!没有软肋,没有弱点,没有任何可以被攻击、被利用、被操控的东西。只有一具被痛苦淬炼过的、坚不可摧的躯壳,和一个被仇恨锻造过的、不可动摇的灵魂。
“呼……”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气,那白气在惨绿色的磷火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条白色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蛇。他甚至没有再去多看那尊长出脸庞的噁心神像一眼,那张脸上还残留著吃饱喝足后的、变態的、饜足的笑容,那笑容让他作呕,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那张脸,不在乎那尊神像,不在乎这第一层的任何东西。他的眼中只有那扇门,那扇通向下一层的、黑暗的、未知的、危险的、但也是通向妹妹的门。提著那把漆黑的【痛苦之笔】,笔身上还残留著刚才那些食人魔的血液,那些血液在暗红色的微光中反射出诡异的、油腻的光泽。迈开稳健犹如精钢铸就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每一步都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清晰的、带著血跡的脚印。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道缓缓开启的金属大门缝隙之中!
隨著他的身体彻底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身后的青黑色巨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轰然闭合,那闭合的动作快而重,像是一头巨兽在吞噬猎物后合上了嘴巴。將第一层那灰白色的荒原和无尽的飢饿哀嚎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那些哀嚎声在门闭合的瞬间被切断了,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所有的声带,世界重新陷入了寂静。但那种寂静不再是第一层那种死寂的、空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陌生的、更加诡异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寂静——那是一个未知世界的寂静,是一个黑暗世界的寂静,是一个即將被鲜血染红的世界的寂静。
陈默置身於一条极其幽暗、狭窄,仿佛是由某种暗红色血肉组织构成的蠕动通道之中。
那通道的宽度不到两米,高度不到三米,两侧的“墙壁”不是岩石,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湿润的、正在微微蠕动的血肉组织。它们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黏糊糊的、透明的、像是鼻涕一样的黏液,那些黏液在墙壁上缓慢地流淌,匯聚成一滴滴的、暗红色的液珠,然后沿著墙壁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滴答”声。通道的顶部也是同样的血肉组织,那些组织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收缩和舒张,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心跳,像是在消化。整个通道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活著的、正在蠕动的食道,而陈默就是那个被吞入其中的、正在被送往胃袋的食物。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犹如某种巨大生物的內臟肠道般柔软且富有弹性,每踩下一步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那声音像是在踩在一块湿漉漉的、正在渗血的海绵上,又像是在踩在一堆正在腐烂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內臟上。脚下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你能感觉到地面在你的体重下微微下陷,然后在你的脚抬起后又缓缓回弹,像是有某种生命在你的脚下呼吸、蠕动、生存。
两侧的通道壁上布满了犹如血管般凸起的经络,那些经络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的像手指那么粗,有的像手臂那么粗,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像是电路图一样的网络。那些经络里甚至还流淌著散发著微弱红光的不知名液体,那些液体在经络中缓慢地流动,发出细微的、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般的“咕嚕咕嚕”声。那红光从经络中渗出,將整个通道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诡异的、像是子宫般的光晕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甚至带著一种甜腻气味的血腥味,那血腥味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腐败和某种说不出的甜味的、让人喉咙发紧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它像是有实体一样,黏在你的鼻腔、你的喉咙、你的肺部,让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陈默面无表情地在这条仿佛通向巨兽胃袋的通道里前行著,他的靴子踩在柔软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吧唧、吧唧”声,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来回反射、叠加、放大,像是一首单调的、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进行曲。剥离了那些多余的情感后,他现在的思维犹如超级计算机般极其敏锐且冷静。那些曾经会让他分心的、会让他犹豫的、会让他產生迟疑的念头,都已经隨著那段记忆一起被剥离、被献祭、被吞噬。他的大脑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分析环境,评估威胁,规划路线,执行行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自己通过了守门雕像的测试,他仿佛已经触碰到了这座地心监狱最核心的本质。
这十八层地狱,根本不是用来关押肉体的,这是用来一层一层剥削、榨乾、最终彻底摧毁闯入者人性和灵魂的精神屠宰场!肉体是廉价的,是可替代的,是会腐烂的。但灵魂是珍贵的,是唯一的,是永恆的。那些造物主们不需要肉体,他们需要的是灵魂,是被痛苦、绝望、恐惧、疯狂淬炼过的、浓缩的、纯粹的灵魂能量。他们用飢饿、用痛苦、用恐惧、用绝望,一层一层地剥去闯入者的外壳,一层一层地榨取闯入者的情感,一层一层地摧毁闯入者的理智,直到最后,闯入者变成一团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精神能量,然后被他们吞噬、吸收、同化。
他们用这些提纯出来的绝望和负面情绪,去供养著这地心深处那个最不可告人的阵法,去维持著那些造物主永生不死的畸形生命!那个阵法像是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永远无法满足的胃,它需要不断地被餵食,不断地被补充,不断地被滋养。而这座十八层地狱,就是那个胃的消化系统,每一层都是胃的一个部分,每一层都在执行著不同的消化功能——研磨、分解、吸收、同化。每一个被送入这座地狱的生命,都会在这里被一层一层地消化,一层一层地吸收,直到变成那个阵法的一部分,变成那些造物主永生的一部分。
“越来越近了……陈曦,哥马上就来找你了……”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机械般精准且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讽,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表情,而是一台机器在执行最后一条指令前,发出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信號。他的脚步在通道的尽头缓缓停了下来,那停下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他的身体早就知道该在哪里停下,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不需要意识做出判断。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前方,通道的出口被一扇散发著诡异水波般涟漪的巨大镜面所阻挡。
那面镜子极其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的截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从左侧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墙壁,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不是平整的,而是像水面一样微微波动、微微荡漾、微微扭曲。那涟漪从镜面的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环一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的另一侧轻轻地触碰著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后面呼吸、在镜面后面等待、在镜面后面窥视。镜面中倒映出的不是陈默的身影,不是通道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像是梦境的、不断变化的画面。那些画面中有第九区的街道,有极乐天宫的废墟,有妹妹的笑脸,有0號的眼睛——所有的画面都在镜面中闪过,然后又消失,像是有人在快速地翻阅一本相册,像是在播放一段被加速了无数倍的录像。
但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並不是那面镜子本身,而是用一种极其刺目、犹如刚刚从人身上抽出来的鲜血,在镜面正上方的血肉拱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的一行大字!那血液的顏色是鲜红的,是刺目的,是带著温度的,像是刚刚从一个活人的血管中抽出来的,像是还在流动,还在呼吸,还在跳动。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那个人的手在颤抖,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正在承受著某种巨大的痛苦,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著、控制著、操纵著。那血液甚至还在顺著门框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每一滴都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中渗出的,每一滴都落在暗红色的血肉地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滴答”声。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味道浓烈到让人想要捂住鼻子,让人想要逃离,让人想要呕吐。
陈默微微眯起他那双一黑一白的异色瞳,那眯眼的动作很慢,很谨慎,像是在试图聚焦,像是在试图分辨,像是在试图看穿那行血字背后隱藏的、真正的、危险的意图。死死地盯著那行仿佛带著某种极其恶毒诅咒的血字,那血字在暗红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诡异,格外不祥。眼神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森寒,那森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个危险的、恶毒的、致命的陷阱时,那种本能的、直觉的、深入骨髓的警觉和杀意。
那行血字上赫然写著:
【欢迎来到……你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