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奥瑞菈妮才觉得自己必定能说服公爵。
“菲尼克斯,既然你答应了赌约,那么请答应我,在我传讯告知你赌约结果之前,不要在红鹿领与惩戒骑士团以任何形式直接交战————”
“这我无法保证,奥瑞菈妮老师。”
“菲尼克斯!”
“本龙和哈雷男爵的魔法契约已经生效,有两位女神作为见证,违反不得。我確实可以小等一下,但只要红鹿堡一旦撑不住————”
奥瑞菈妮与菲尼克斯久久对视,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是的,就是委屈。
金龙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镶嵌著宝石、恆定著【光亮术】的熔岩合金戒指。
为什么菲尼克斯就是不能意识到,她那么上心地帮助他脱离原生种族的恶龙”污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鹿领共拥有三座大型城镇。
它们在地图上呈三角拱卫之势,围绕著红鹿堡主城市建立。
它们分別是:
溪鹿镇,新手冒险者的摇篮,如今已被鬼婆集会覆灭,尚未得到重建的机会;
风车镇,魔法植物种植园为核心產业,是首家曼波小马”品牌直营店开设的地方;
还有麦原镇,其名如其地,一望无际的麦田是它的全部,居住於此的儘是世代耕作的农夫与牧人,平静而脆弱。
然而,此刻的麦原镇,已经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至於原因么,只是因为它不幸的处在惩戒骑士团初入红鹿领的方位附近。
浓烟如同巨大的丧钟,敲打在镇子上空。
而源头正是那片曾经孕育著丰收希望的麦田。
冬日的绿麦田被战马铁蹄给无情踏平,城镇的穀仓磨坊在火光中被抢掠得空空如也。
然而这还不算完,士兵们专业而手熟地破开每一户民居,把任何稍有价值的物品,粮食、牲畜、布匹甚至调料都洗劫一空。
反抗与哀嚎被冰冷的刀剑轻易斩断,壮年劳动力被绳索串起,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向前,等待他们的將是沦为军奴炮灰的命运。
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窒息。
其残酷程度,甚至超越了南境的侵略者吉斯洋基人一毕竞吉斯洋基军队向来对於欺负贫苦农夫没什么兴趣,他们还是更钟爱抢夺贵族与国王的秘库。
骑士们实则也看不上麦原镇农夫家中那点儿散落的铜幣,但对於粮食、牲畜、人力这些维持战爭机器的核心资源,他们的掠夺精准而彻底。
菲尼克斯想的没错,惩戒骑士团长途奔袭,自带给养有限,就地徵用”是时刻维持战力与士气的唯一方法。
兵过如梳,乃至如篦,对於麦原镇这样毫无魔法防护、也无冒险者防御力量的纯农业城镇,毁灭只在瞬息之间。
霍顿爵士立马於镇外略高处,冷漠地注视著这片由部下製造出的人间地狱。
他或许会对个別过於暴虐的行径微皱眉头,但绝不会出言阻止。
在霍顿爵士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是震慑所有敢於反抗者、並为自己军队进行补给的最佳手段。
“子爵大人,清点完毕。”
副官快步走来,在霍顿爵士马前单膝跪下,鎧甲上沾著新鲜的土灰和暗沉的血跡:“粮秣牲畜已补充,另得青壮俘虏一百三十七人————只是,还有一件事————”
他略一迟疑,头盔下的脸色不太好看。
“讲。”霍顿爵士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腾起的烟柱上,声音平淡。
“————我们有死伤。有一名叫劳瑞的士兵,被几个农夫用乾草叉偷袭刺中腋下和腹部,应该是伤重不治了,当他被同伴发现时,连牧师都没来得及救回来。”
副官低下头:“那几个农夫还跑了————他们趁乱钻入熟悉的巷道,逃得很快。我虽已派人追踪搜捕,但————
”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霍顿爵士转过了头。
那双浅灰色的、如同磨利刀锋般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副官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哭喊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死了人。”霍顿爵士缓缓重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个拿草叉的农夫,杀了我的士兵?”
他握著韁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不是简单的伤亡。
这是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对他权威的挑衅,对惩戒骑士团威名的玷污。
霍顿爵士的目光扫过眼前大部分还保持完好的民居。
他原本的命令是摧毁生產设施和粮储,打击红鹿堡的战爭潜力,並適当劫掠以饗士卒,民居並非首要目標。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传令。”他开口,声音里淬上了铁与血的寒意,“焚烧所有建筑!除了穀仓,磨坊,马厩,还有这些民居————必须做到一间不留!”
副官猛地抬头:“子爵大人,这————镇子里还有些老弱病幼未能离开,若全部点燃,恐怕————”
“恐怕什么?”
霍顿爵士打断他,眼神冰冷地刺过来:“几个农夫敢杀我的人,就要有承受代价的准备。这就是惩罚!”
“我要让红鹿领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反抗我们的下场,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那些剩下的人————不必特意驱赶。等火烧起来,他们自然会离开。”
“告诉士兵们,不必阻拦,让他们走。”
副官瞬间明白了统帅的意图。
放任甚至驱赶难民————让这些失去家园、充满恐惧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涌向红鹿领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区域,涌向风车镇,甚至涌向红鹿堡。
他们带去的不仅是悲惨的遭遇,更是惩戒骑士团不可抗拒的恐怖威名,以及对哈雷男爵无力保护子民的无情嘲讽。
这比任何刀剑都能更快地瓦解红鹿领的抵抗意志。
“————是,大人!”
副官不再犹豫,领命而去。
新的命令如同野火般传遍军队。
很快,更多的火把被点燃,扔向那些尚且完好的茅草屋顶、木製门廊。
乾燥的冬季建材迅速成为绝佳的燃料,火舌贪婪地舔舐著一切,从零星几点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吞噬整个麦原镇的烈焰地狱。
哭嚎声陡然变得悽厉绝望。
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以为能侥倖逃过一劫的老弱妇孺,此刻不得不从火海中打滚爬出。
他们抱著仅有的、未被抢走的破旧家当,或是两手空空,脸上布满菸灰和泪水,茫然地望著已成火海的家园,然后在本能驱使和士兵有意的驱赶下,匯成一股黑压压的、绝望的人流,狼狈地逃离已成炼狱的故乡。
霍顿爵士高踞马上,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一切。
冲天烈焰將他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要的,就是让这场大火和隨之產生的难民潮,成为红鹿领脖颈上越收越紧的绞索。
麦原镇的焦土,將是送给红鹿堡的哈雷男爵和那头躲在峡谷里的红龙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