堺港距离室町幕府的统治中心——京都非常近,只有不到一百里。
因此仅仅两个时辰之后,三管领之首的细川胜元便得到了手下派快马送来的消息。
当看到翟承允的名字之后,他立刻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自从继任细川家家督之位后,他可是没少跟这位青鯊帮的帮主、同时也是东海上无可爭议的霸主打交道。
儘管双方因为一些利益纠葛爆发过试探性的衝突,甚至是小规模的交战,但始终都没有撕破脸皮,维持著最基本的体面。
毕竟对於细川家来说,与韩宋进行的官方贸易可以带来大量的资金收入,因此这条黄金航线是绝对不能断的。
同样的,青鯊帮也不希望跟幕府重臣爆发直接衝突,导致自己在倭国的生意受到影响。
在这种彼此都有忌惮且十分克制的状態下,双方整体上相处得还算不错。
尤其是几次僱佣合作,青鯊帮都做到了收钱办事,狠狠打击细川家的政敌,为细川胜元掌控幕府权力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於这个来自韩宋,可以轻鬆调动上百艘大船、数千乃至上万帮眾的江湖帮派始终非常警惕。
因为就军事实力而言,青鯊帮已经超过了倭国境內绝大部分的守护大名。
甚至两三个守护大名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倾巢而出的青鯊帮船队。
最最重要的是,翟承允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如果不是有大的行动根本不会轻易离开苏州老巢。
细川胜元百分之百確定对方这次率领庞大舰队来到堺港,肯定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倾销来自中原的特產。
只是他目前还没有查到近畿附近有谁在跟青鯊帮进行接触。
毕竟眼下的幕府整体上还算和睦。
唯一有资格跟细川家相提並论的山名家,已经通过联姻结成了盟友。
所以细川胜元完全想不出,这会儿有谁胆子这么大,胆敢勾结青鯊帮在倭国境內掀起大规模的战爭,又有谁能开出让翟承允都心动的价码。
盯著信纸上的內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问:“堺港那边最近几天都有哪些势力在跟青鯊帮接触?”
“主要是一些商人、公卿、文人和相对富有的武士。不过他们都没有见到翟承允本人,只是跟那些船主们打交道买卖东西而已。”
家臣跪在地上赶忙將手下人收集到的信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很显然,对於如此反常的情况幕府並非什么都没做,而是早就把探子散出去了。
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方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细川胜元立马重新將注意力转移回信件的后半部分。
当看到天魔女陶白和若水公子杜永这两个名號后,他依稀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立马对站在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去,给我把最近大半年来自宋国的邸报全部找出来。”
“请您稍等。”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立马起身跑进后边摆满书架的屋子,將存放在右手侧书架上厚厚一摞的邸报全部抱起送到主人面前。
很显然,来自韩宋官方的邸报就是倭国高层了解中原最直接、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渠道。
其中有些是通过官方贸易在韩宋境內购买的,还有些则是委託商人顺路带过来的。
后者一本邸报的价格甚至敢卖到上百两白银。
可即便如此,包括细川家在內的幕府重臣也都得捏著鼻子认。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的重要信息就是如此的值钱呢。
普通守护大名们或许可以不理会中原王朝发生了什么,反正也不会跟他们的生活產生任何交际。
但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阶级,幕府却不能不了解,否则搞不好是会闹出外交事故的。
打开邸报,细川胜元开始以极快速度翻找跟这两个名字有关的信息。
每找到一个,他就会把那一页摊开摆放在周围。
没过一会儿工夫,地上就堆满了大大小小二三十份的报导。
与此同时,这位细川家的家督逐渐意识到这两个名字意味著什么,脸色开始变得紧张且凝重。
一直等到夕阳斜下,屋內的光线越变越暗,他这才猛然间瘫坐在地上惊呼道:“怎么可能!十二岁开始习武,仅仅半年就成为武学宗师。这……这究竟是人是鬼、是神还是妖怪?”
“殿下,浅野大人送来的信里提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了吗?”
原地坐等了半天的家臣赶忙上前询问。
细川胜元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次跟青鯊帮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中原江湖不得了的后起之秀。他们一个是被誉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学宗师,另外一个则是天魔女,並且年纪轻轻便已达到真魔境。”
“什么!中原江湖有武学宗师来我们这了?”
看上去有五十岁出头的家臣脸色微微一变。
因为如果说武学宗师在中原仅仅只是地位崇高、受人尊敬,並且让皇家和朝廷感到忌惮的话,那在倭国基本就属於无人能治。
除非另外一位武学宗师出手,否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条兵库头长秀。
这位中条流的创立者就是一名武学宗师,在倭国被誉为“剑圣”。
活著的时候弟子数量达到数百之眾,甚至就连比睿山延历寺都要避其锋芒。
哪怕后来这位宗师死了,其弟子们也依旧在各地保持活跃,许多武家名门都是该流派的传人和弟子。
这位年纪已经不小的细川家臣简直不敢想像,这两个来自中原的武学奇才能在倭国掀起怎样恐怖的风浪。
细川胜元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苦笑道:“是啊,我也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物居然会跨海东渡。更麻烦的是,他们已经在堺港杀了中条流的弟子,估计很快就会有人上门寻仇了。”
“什么?该死!这下麻烦可大了。”
家臣下意识攥紧拳头露出一丝慌乱。
他很清楚眼下近畿一带的中条流弟子都是个什么德行。
说好听点叫骄傲,说难听点就是傲慢、自大、目空一切,並且成员良莠不齐。
一些墮落者私下里还会偷偷干抢劫、杀人、<i class=“icon icon-unie003“></i><i class=“icon icon-unie015“></i>之类的骯脏勾当,儼然已经成为巨大的隱患。
可偏偏这个流派人才辈出,有好几位一流乃至超一流高手。
再配合独特的內功心法与追求一击必杀的意境,即便是身为宗师的延历寺座主应付起来也得提高警惕,不然就有可能会被锋利到极点的刀气伤到。
“何止是麻烦。按照宋国邸报上的描述,这位若水公子杜永和他那个天魔女徒弟练的都是杀意魔刀,两人第一次联手就在宣府杀了上万蒙古铁骑。其武功之强悍、杀性之大都是世所罕见。”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细川胜元的脑门上不由得密密麻麻冒出一排汗珠。
要知道那可是蒙古人!
横扫了大半个世界所向披靡的凶残屠夫!
儘管元朝发动的两次入侵战爭倭国依靠颱风都打贏了,但这其中运气的成分有多大,统治阶级高层可是一清二楚。
尤其蒙元军队恐怖的战斗力,给所有参与过那场战爭的武士家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所以细川胜元简直无法想像,一个能在一场战爭中实现“万人斩”,同时对象还是蒙古铁骑的人,武功究竟得有多高。
“我认为您应该马上召见那些与细川家有合作的宋国商人,向他们询问关於这位若水公子杜永的消息。”
家臣在思索片刻后很快给出建议。
毕竟室町幕府从建立之初就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过,各种纷爭、叛乱和分裂更是接二连三上演,以至於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国外的事情。
凡是涉及中原王朝的事情,一般都会先找居住在倭国的汉人听听他们的看法。
“好!”
细川胜元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下来。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一名身穿青色汉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便被从外面带进来。
他没有像细川家臣那样行跪拜礼,而是仅仅拱手作揖道:“见过细川大人。不知道您夜晚召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费先生,请坐。我想要向您打听两个人。一个是若水公子杜永,另外一个是天魔女陶白。关於他们你都知道些什么?”
细川胜元毫不废话直奔主题。
“杜永?陶白?嘶——您怎么突然关心起中原江湖上的事情了?”
被称之为费先生的男人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
但很快他就跪坐下来,摸著下巴上的短须轻声说道:“关於杜永,眼下在中原江湖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被称之为费先生的男人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
但很快他就跪坐下来,摸著下巴上的短须轻声说道:“关於杜永,眼下在中原江湖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他武功的进步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近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
“而且据传闻无论什么武功,他只要看过一遍之后就能学会,並且还能將不同的武功杂糅到一起创造出新的武学。”
“哦?这个杜永怎么会如此厉害?难道他是某位宗师或大宗师的子嗣吗?”
旁边的家臣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当然不是。”
“他来自两广兴寧县的一个士绅豪族,最近几代人祖上甚至都没有人练武。”
“確切的说,他本人在十二岁以前也没有过任何练武的记录。”
“是在去年上半年的时候看到两名江湖人士打斗,突然不知道怎么的就发起高烧差点连命都没了。”
“病好之后才开始展露出天赋,最终被石山派的掌门收入门墙,传授该门派第一奇功若水神功。”
“自此,他就一发不可收拾,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搞出点大动静,武功也节节高升直至成为宗师。”
“不过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最震撼的。”
“真正让天下为之侧目的,是他帮助太子登上皇位的过程。”
“相信邸报您都看了吧?”
“还记得上边提到有两个神秘高手屠光了南衙禁军,並且杀穿皇宫將先帝砍死的事情吗?”
“这两个神秘高手就是杜永和天魔女陶白。”
“连九五至尊的皇帝都敢杀,天下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事情吗?”
费先生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尤其是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心潮澎湃,眼神更是透露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嚮往。
因为凡是读过“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这句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感到热血沸腾,仿佛刻在基因中的某种本能被瞬间唤醒。
“你是说,杜永和陶白杀了你们宋国皇帝,並且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哪怕是表面上的?”
细川胜元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倭国极度讲究血统和等级制度,所以他根本无法想像一个江湖中人砍死幕府將军乃至天皇,会对整个岛国造成怎样剧烈的影响。
可偏偏大海另外一边的宋国就发生了!
而且从老皇帝的死到新皇帝继位,整个过程异常丝滑,仿佛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费先生微微点头感嘆道:“是啊。毕竟这件事情大概率是太子授意的,而且朝廷也做了模糊处理,为的就是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不然要是真把这位若水公子逼急了,以他的杀性怕不是几个月就能把官府的统治给杀崩。”
“这……这是何等的无礼!何等的狂悖!”
旁边的家臣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惊恐,浑身上下都在不断颤抖。
与杜永这番所作所为相比,倭国的武学宗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大的忠臣。
比睿山延历寺自不必多说,一直跟幕府、公家保持著良好的关係,甚至可以说是半个守护者,从来没有干过什么犯上作乱的事情。
就连中条兵库头长秀这种中下层出身的傢伙,充其量也就是想要个高点的身份和地位,然后开馆授徒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眼见在场这些细川家的人有点应激,费先生立马耐心地解释:“中原跟倭国的情况不同,由於王朝早已更替了无数次,所以民眾对皇帝的態度是皇位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而且江湖中人刺杀皇帝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的朝代也都没少发生。最重要的是当今韩家的皇位传承一直都伴隨著腥风血雨,已经连续好几任皇帝都是杀死自己的父亲上位,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那你觉得杜永这种人突然跨海东渡,究竟有什么企图?”
细川胜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费先生沉默良久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过是个商人,哪里理解得了这种天之骄子一样人物的想法。不过我建议您最好不要去招惹若水公子和天魔女。因为有传闻说,这对师徒就是行走在人间的活阎王,杀起人根本不会在意对方的身份。”
很快,费先生就起身在侍从的带领下转身离开。
一时之间,屋內的气氛变得既沉重又压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一名家臣突然开口提议道:“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两个汉人清理一下中条流那些傢伙呢?”
“你的意思是……”
另外一名家臣两眼微微放光。
前者冷笑道:“派几个人把堺港发生的事情在京都宣扬一下,我想那群狂妄的混蛋很快就会义愤填膺的杀过去给自己人报仇。届时不仅可以借刀杀人,还能试试这两个中原高手的武功。”
“可以!去做吧。”
细川胜元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下来。
一两个时辰之后,整个京都各个居酒屋都在流传中条流的人在堺港被当路边野狗杀掉的事情。
当晚就有一批在酒精刺激下发狂的傢伙,连夜朝著堺港进发,一路嚷嚷著要让对方见识一下中条流真正的奥义。
当然,对於京都发生的事情杜永並不知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毕竟倭国的土地面积、人口规模和贫瘠的產出,还有整个国家的体制和社会氛围,都决定了它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诞生出多少宗师。
一方面,武学宗师和大宗师都需要足够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撑,才能诞生出足够的天才。
並且还要保证这些天才在幼年摄取到足够的营养,而不是变成一个个身高只有一米四、骨骼和经脉都严重发育不良的小矮子。
另外一方面,倭国是一个严重门阀化且社会阶层锁死的社会。
在这里,如果你出生的时候没能投一个好胎,那一辈子基本別指望能实现阶级跃迁。
尤其是平民家的孩子,无论天赋有多好,出人头地的希望都微乎其微。
光靠武士、公卿家族中生出的那点后代,用屁股想也知道其中能够诞生武学宗师和大宗师的概率有多低。
所以倭国武士阶级虽然都在练武,可整体的武学水平、武学底蕴却並不高。
至於很多传统武侠作品中总喜欢在倭国塑造一个强大的反派,杜永认为应该是源於近代史的影响。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武功练到高深之处讲究“意境”。
而一个连自身世界观、哲学思想和文化底蕴都尚未完成塑造的国家,一个知识完全被上层阶级垄断的死板社会,註定了在武学发展方面会十分落后,甚至远远比不上宗教昌盛的印度次大陆。
“杜少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