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个纤细温柔的声音,杜永原本发散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只见一名身穿浅色和服的少女將一杯刚刚冲泡好的绿茶双手奉上。
“多谢!”
杜永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隨后露出失望之色,没有再喝第二口,而是將其放回原处。
“怎么,不合口味吗?”
少女无疑拥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位贵客的细微表情变化。
杜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味道太差了。虽然你把冲泡茶的过程做得赏心悦目,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毕竟茶水最终是要喝下去的。如果它不好喝,那所谓的茶道不过是故弄玄虚浮於表面的表演罢了。”
瞬间!
和服少女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眼睛更是透露出紧张跟慌乱,並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另外一名面容十分苍老的男人。
后者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立马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愧是来自天朝上国的人杰,一下子就说出了问题所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倭国能喝得起的茶的基本不是公卿就是武家。他们与其说是在喝茶倒不如说是在社交,以此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以相比起味道更注重形式。”
“无聊。”
杜永用最简单、最直接的两个字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在堺港颇有名气的茶屋有两把刷子,能帮助自己提升一下茶艺呢,结果发现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老男人苦笑道:“与中原地大物博、物產丰饶不同,倭国土地贫瘠且地震、海啸、颱风频发,所以这里即便是身处高位的人对於物质享受也非常克制。尤其茶这种昂贵的舶来品,即便武士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喝得起的,自然就逐渐从原本的品茶演变到现如今注重外在形式的社交活动。更何况这些茶粉大多是中原最低等、最劣质的茶叶研磨而成,味道又怎么可能好得了。”
“我的老朋友,你这是在抱怨我没给你好茶吗?”
翟承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老男人立马摇头道:“不,不,不,如果你真的带来了好茶叶我反倒会十分困扰。因为眼下不管是公卿还是武家,都已经习惯了这些茶粉的口味,甚至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高雅脱俗之味。如果贸然换成中原的好茶,他们说不定反倒会喝不惯。”
“哼!我看是你嫌弃好茶的利润太低了吧。毕竟既然能把最便宜的茶粉卖出高价,又何必去买那些真正昂贵的好茶呢。”
翟承允毫不客气直接戳破了对方的心思。
“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老男人没有反驳,而是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且颇具哲理的话。
至於他身边那名少女,明显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核心商业机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时不时还会低下头去看那些被放在精致瓷器中的绿色茶粉,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因为这可是专门供给幕府將军和重臣的“名茶”,一小罐就要卖几十贯钱。
可现在,她却从自己祖父口中得知,这些“名茶”原来在中原是最劣质的茶叶研磨而成。
短暂的沉默过后,翟承允才开口询问道:“你觉得中条流的那些傢伙会来找麻烦吗?”
老男人十分乾脆地点了下头:“当然!你们青鯊帮在堺港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应该知道这些人的行事作风。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中条流已经有三个人触及到宗师的门槛。哪怕是处於精进自身武功与剑术的目的,他们也一定会来挑战杜永杜少侠的,你们最好有所准备。”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过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杜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少女郑重其事地警告道:“杜少侠千万別大意。京都中条流的几位师范都很厉害,他们的剑据说能一刀斩断瀑布跟河流。”
“呵呵,斩断瀑布或河流很难吗?连我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情,小师父自然不可能做不到。你要明白,他的刀已经达到能斩断生死的地步了。”
陶白语气中透露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不屑。
“斩断生死?”
老男人两眼微微放光露出好奇之色。
作为堺港的大商人,他没少跟中条流的弟子打交道,因此对於剑道也算是有所了解。
一般来说,只要能劈开大腿粗细的树木,並且確保切口相对平滑,就算是有一定水平可以出徒了。
这样的人无论投靠哪个大名,都能混上不错的待遇,甚至是在立下战功之后获得封赏成为武士阶层中的一员。
而斩断生死,恰恰就是中条流开山祖师——中条兵库头长秀的看家本领。
据说这位还活著的时候,与人交手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弱点,並且说出对方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杀。
那种宛如预言般的杀人方式,至今提起来仍旧被人津津乐道。
“这是一种感觉,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等明天这个时候来码头看好戏。另外,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也该起身告辞了。”
说著,杜永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陶白与翟承允立马也起身跟上。
没过一会儿工夫,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你觉得这位若水公子杜永如何?”
老男人过了良久才开口打破沉默。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紧跟著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回应道:“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仅仅只是相貌和气质,他无疑算是我见过所有人中最出色的。至於茶道,他虽然没有亲手泡茶,但也能看得出非常精通。最重要的是,能在这个年纪成为名动中原的宗师,武功肯定非常高。哪怕是我这个只会点简单拳脚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男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感嘆道:“真不可思议,对吗?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能同时兼顾那么多方面,完美的简直就像一个怪物。如果我让你跟隨他一起离开,你愿意吗?”
“跟隨他一起离开?”
少女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没错!虽然翟承允这条老狐狸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这次大肆倾销商品收购粮食,应该是为了战爭做准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要合作的对象应该在东国,確切的说是那位才上位不久的鎌仓公方。我们家虽然在堺港也算小有地位,但商人终究是不入流的下等人。所以我希望试试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获取一块领地转型成为武士家族。”
老男人十分乾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与陷入长期內斗反应迟钝的幕府不同,他这个大商人不仅消息灵通,而且感觉也特別敏锐。
不少在关东做生意的伙伴都表示,那边的局势已经相当紧张了。
如果仅仅只是足利成氏这个毛头小子和一群失败者联盟搞事情,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但如果青鯊帮也加入其中,並且还从中原请来了杜永、陶白这样的绝顶高手,那情况就不同了。
“那我要以什么身份跟在他的身边呢?侍女?学徒?情人?妾室?”
少女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祖父的意思,非但没有半点排斥,反倒是露出跃跃欲试的期待表情。
老男人伸出手轻轻摸著孙女的头髮,意味深长地说道:“都可以,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建议你可以先做个贴身侍女加翻译,然后慢慢展现你的才智和学识。记住,对於杜永那样的天之骄子,以色事人是最不可取的。”
“明白。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少女匍匐在地上郑重其事行了一个大礼。
……
另外一边,离开茶屋的杜永正漫步在堺港夜晚的街道上。
作为一个商人自治的地方,这里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宵禁之类的规矩,沿途可以看到很多依旧掛著灯笼、油灯的店铺在照常营业。
尤其是大大小小的居酒屋,这会儿正是客人最多、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段。
而且这些地方可不仅仅只是卖酒和下酒菜,同时还兼顾妓院、赌场之类的功能。
属於吃喝玩乐一体化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不光本地人在消费,那些来自其他国家的商人、水手也同样在大把大把的撒钱。
其中人数最多的就是刚从船上下来的青鯊帮成员。
这些袒胸露乳赤裸上身的壮汉,一边喝著本地的米酒,一边搂著身材娇小衣著暴露的女人,肆无忌惮宣泄著內心之中不断沸腾的欲望。
当然,这些底层帮眾並不知道此次倭国之行究竟要做什么,所以就算喝醉了开始说胡话、吹牛皮也没关係。
相比之下,那些知晓秘密的高层就克制很多。
哪怕是喝酒、找女人也只会在自己船上,而且还会相互监督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喝醉。
就在一行人刚刚回到码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群手里拎著倭刀、正在跟青鯊帮值守人员对峙的傢伙。
他们有的梳著武士髮髻、有的乾脆披头散髮,浑身上下散发著嗜血彪悍的气息。
儘管个子普遍不高,但身体却相当结实,跟那些瘦弱的农民和苦力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翟承允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一名壮汉先是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隨后抱拳匯报导:“帮主,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几个混蛋自称中条流的人,说要挑战杜少侠和陶女侠替之前被杀的师兄弟报仇。”
“没错!我们是来报仇的!赶紧让那个什么若水公子杜永滚出来!”
倭人的队伍中有个傢伙明显会说汉话,立马扯著嗓子大声叫囂。
“你在找我吗?”
杜永主动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就跟邻家大男孩一样友善无害。
“你就是杜永?那个被中原江湖称之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学宗师?”
会说汉话的傢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因为杜永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看起来根本不像十三岁,起码不像倭国十三岁的少年。
杜永微微点了下头:“没错,就是我。如果你们是来挑战我的,那现在就可以出手了。不过事先声明,我不接受点到为止的切磋,只接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廝杀。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我奉劝你最好赶紧离开。”
“好狂妄的小子!我先来!”
站在队伍最后面留著络腮鬍子的男人最先站了出来。
“不,我的意思是別浪费时间,你们一起上。”
杜永直接冲在场所有前来找事的倭人勾了勾手指。
眼见这群傢伙连“武学宗师”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这也並不奇怪。
因为倭国对武功的分级跟中原江湖有很大不同。
其中修炼兵器的宗师统一被称之为“剑圣”,不管用的是倭刀、长枪,还是其他什么武器。
至於拳掌方面,只有当年派遣唐使学回来的少量武功,经过数百年发展已经形成了独特的体系,这类宗师统称为“拳圣”。
至於大宗师,由於长期缺位压根没有的关係,根本没有独立的称呼和名號。
所以除了那些经常与中原保持联繫的家族之外,倭国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明白“宗师”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跟道馆中的师父差不多。
不得不说,杜永这种要求一个单挑一群的轻蔑態度,瞬间激怒了所有的倭人。
各种八嘎雅鹿之类的粗鄙之语更是不绝於耳。
“你这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会说汉话的倭人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气疯了、还是喝酒喝多了,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红血丝。
“是又怎么样?像你们这种弱者,连让我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杜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足以让对方发疯的话语。
下一秒……
留著络腮鬍子傢伙就再也忍受不住,举起手中的倭刀咆哮著冲了来。
“去死吧!”
剎那之间,他体內的真气在刀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刀气,用力向下劈砍的时候甚至与空气摩擦引发了刺耳的鸣响。
咦——
好奇特的真气属性!
杜永立马被这种特殊的內功心法吸引,先是抬起两根手指精准捏住刀刃,另外一只手直接掐住对方的脖子,將其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数以千计的真气丝线便插入这个倒霉蛋的体內。
很快,杜永就搞清楚了对方的运功路线,並且將其做成茧直接抽乾所有的真气和生命力。
眨眼功夫,一名正值壮年的男人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最终变成骨瘦嶙峋的尸体被丟到一旁。
“这……这是什么妖法?!”
会汉话的傢伙张大嘴巴震惊到无以復加。
因为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简直就跟神话传说中吸人寿命和精气的妖魔鬼怪如出一辙。
“別怕!上!杀了他!为松坂君报仇!”
“包夹他!”
“我左边!你右边!”
也不知道是在愤怒情绪、还是酒精的支配下,这些人在见识到了自己不理解的武功后,依旧敢选择衝上来主动发起攻击。
“太慢了!”
“意图太明显!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瞎子吧?”
“中条流不是强调集中注意力,精准捕捉对手的动作与破绽再一击必杀吗?”
“你们这根本就没练到精髓呀。”
杜永並没有急著杀人,而是切身体会了一下所谓的“中条流”。
几个回合下来,他能明显体会到这门刀法的技巧和意境还是相当有可取之处的。
只不过这些前来找茬的人太过於废物,根本没能將这门武功的真諦发挥出来。
等看得差不多了,杜永突然一把从那个会说汉话的傢伙將刀抢过来,握在手中稍微掂量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是让我来给你们展示一下,中条流应该怎么用吧。”
“杀!!!!!”
早已上头的倭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杜永气势的变化,依旧像刚才那样欺身上前,挥刀刺向咽喉。
可转瞬之间,杜永就以更快的速度举刀招架,鐺的一声让这一刀偏离原本轨跡,从脖子侧面穿过。
几乎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刀顺势劈向毫无防备的对方。
还没等倭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感觉到自己视线突然变得非常奇怪,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等转了一个圈之后,这才注意到下边正在喷出血柱的无头尸体。
瞬间!
他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確切的说是被一刀梟首,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