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马克沁尊者
风雨如晦,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单调而狂暴的轰鸣。
豆大的雨点砸在仓库破败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骆森站在布满灰尘的窗前。
他透过破碎的玻璃缝隙,目不转睛盯著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面。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的等待,都在消磨著眾人的意志。
大头辉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军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终於忍不住:“森哥————那小子行吗?
水警分局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连正眼都不瞧我们,阿標那软性子能借来船?”
骆森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陈九源盘膝坐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正用一块乾净的绸布擦拭著桃木剑。
他在心中暗嘆:这要是放在后世,跨部门调动重型装备,光是盖章签字都能让人跑断腿。
阿標这小子要是真能把船开来,高低得给他发个感动香江十大杰出青年奖。
就在大头辉准备再次开口抱怨的时候,突然一“呜——!!!!!”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蛮横地撕裂了风暴的怒吼!
震得人心头髮颤。
骆森和大头辉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出精光!
下一刻,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利剑般刺破了漆黑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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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所过之处,暴雨如银针般显形。
紧接著一艘庞然大物破开巨浪,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
黑色的钢铁船身,高耸的烟囱喷吐著黑烟。
舰首劈开海浪,激起两道白色的水墙。
这艘船比常规的渔船足足大了一圈,带著一股肃杀的官方威慑力。
是海狼三號!
水警分局的王牌巡逻艇!
“妈的————他真的做到了!”
大头辉激动得失声吼道,声音都有些破音。
骆森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
胸中积压已久的鬱气一扫而空,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没想到,阿標真的办到了。
而且办得如此漂亮!
巡逻艇在风浪中调整姿態,虽然有些顛簸,但依然稳稳地靠向了栈桥。
昏黄的甲板灯透过雨幕,隱约可见船上覆盖著厚厚油布的物资堆积如山。
那下面藏著的不仅仅是火油。
更是他们这次行动的底气。
更让骆森意外的是,驾驶舱旁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海叔竟然亲自跟船过来了。
“森哥!”
阿標隔著老远便大声吼著,从顛簸的驾驶舱里探出头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满是亢奋。
那是完成了不可能任务后的宣泄。
见到这一幕,骆森、大头辉和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九源,立刻披上蓑衣,顶著狂风暴雨衝出仓库,跳上了巡逻艇湿滑的甲板。
“好样的!”
骆森的大手重重拍在阿標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阿標一个跟蹌差点摔倒。
但阿標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份风雨洗礼后的坚毅。
他迫不及待地將自己如何闯入水警分局,如何被刁难,又如何立下血书担保的惊险经过,竹筒倒豆子般详细讲了一遍。
当他讲到自己咬破手指,在担保书上盖下血手印时,骆森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年轻人..
心中莫名生出了千般滋味。
这世道吃人。
但也能磨礪人。
骆森展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
隨后鬆开,口中轻轻念了一句:“成长了啊!!”
这时,一个身影从驾驶舱內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发黄的老脸上满是怒气,手里的菸斗都在微微颤抖。
正是海叔。
骆森看到他,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
他的脸上浮起歉疚神色,恭敬地喊了一声:“海叔,多谢了。”
海叔理都没理他。
直接將一个沉甸甸的牛皮酒壶用力扔了过去,险些砸在骆森脸上。
“谢个屁!森仔,你他妈是真疯了!”
海叔指著骆森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了他一脸:“你让一个连板都没开过几次的陆上小差佬来借海狼三號?
要不是老子不放心,亲自过来帮你看著锅炉压力表,这小子能把船开过来?!半路就得炸炉!”
他指著船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声音嘶哑:“还他妈反走私?你他妈骗鬼呢!”
“你老豆当年走的时候托我多看顾你,老子就是这么看顾你的?眼睁睁看著你带人去送死?!”
“香江开埠这么多年,你见过哪家走私贩子,需要你骆华探长在掛八號风球的夜里,开著反海盗巡逻艇去抓?!
这海底下有什么东西,你当老子这几十年白活了?!”
骆森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接住酒壶拧开了盖子。
这位看著他长大的老人,骂得越凶,其实心里越是担心。
在这片冷漠的殖民地土地上,这份骂声显得格外滚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著,受著。
一股辛辣刺鼻,几乎能將人呛晕的高度烧酒气味瞬间冲了出来。
海叔发泄完了不满,语气却渐渐舒缓了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骆森,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森仔,我在这码头守了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但今晚这风————不对劲!”
“风里头带著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像是海底翻上来的陈年尸气!这味道,我在十几年前那场大风暴里闻到过————”
他盯著骆森,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要去找的东西————不是人,对吧?”
海叔的话让一旁亢奋的大头辉顿时脊背发凉。
见骆森低头沉默,海叔长嘆了一口气。
他不再追问,只是吼了一声:“走!阿財!阿福!下船!”
然后带著那两个帮忙搬运的苦力跳下了船。
三人跟蹌著落在那座废弃鱼油仓库的破旧栈桥上。
海叔站在栈桥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衫。
他对著艇上的骆森眾人喊道:“你手里那壶是六十度的烧刀子,不是给你们壮胆喝的!!!”
“是万一掉进水里,爬上来驱寒用的!別他妈给老子喝醉了餵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骆森的脸上。
海叔使出最大力气吼道:“都给老子活著回来!听到没有?!!”
说完这六个字,他便带著那两个苦力,转身走进了废弃的鱼油仓库。
再也没有回头。
船上骆森举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腹,如同一条火线烧穿了肠胃,瞬间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畏惧。
他將酒壶递给大头辉。
大头辉也学著他的样子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
然后是阿標,最后传到陈九源手里。
陈九源接过酒壶,只是浅尝一口。
他在心中腹誹不已:这工业酒精兑水的味道简直绝了,喝一口少活三年。
不过这阳气倒是足,一口下去,感觉肚子里的蛊虫都缩成了一团。
一壶烈酒,四人分尽。
骆森隨手將空酒壶扔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回船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风暴笼罩的避风塘外海。
眼神如刀。
“出发!”
隨著他一声令下,阿標猛地拉响了汽笛。
“呜——!!!”
悠长的汽笛声,再次撕裂了风暴的怒吼,宣告著他们的出征。
就在这时,大头辉的目光被船头架设的一具金属造物吸引了!
那是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厚重的散热水套上凝结著水珠,帆布弹链箱静静地躺在一旁,黄澄澄的子弹在微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黑暗的海面。
散发著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工业杀气。
“妈的————”
大头辉忍不住上前,用手背轻轻触碰了枪身。
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慄。
他的眼中爆发出狂热光芒:“森哥,这玩意儿——咱们——也能用?”
骆森沉声道:“这是用来打海盗的!要是用了怕是不好写报告交————”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狠狠骂了一句:“妈的,反正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阿辉,你负责瞭望,它交给你了!
只要看到不对劲的东西,给老子往死里打!”
陈九源见状,也上前几步。
他看著这挺代表著人类杀戮工艺巔峰的武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傢伙,南无加特林菩萨?不对,这是马克沁尊者。
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这玩意儿的阳气,比什么桃木剑铜钱剑强了不知多少倍。
见状,他从怀中摸出四五张用精血加持过的破煞符。
不由分说,便將符纸贴在了重机枪的散热水套和帆布弹链箱上。
大头辉一脸愕然:“陈先生,这————这是干嘛?给枪开光?”
陈九源神色肃穆,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子弹里的火药是至阳之物,爆发瞬间能破邪祟。再加上符籙加持,这就是法器!能对那东西造成真实伤害!”
大头辉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他重重点头,握住枪把的手更加用力了。
话音落下,阿標已然驾驶著海狼三號准备调转船头。
就在海狼三號准备冲入外海之际,驾驶舱里的阿標突然发出惊呼。
“森哥!前面!!”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巨浪之间,一艘小得可怜的破板正在狂涛中挣扎。
一个佝僂的身影正稳稳站在那艘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