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自己走回来的。是韩秘书搀著他折返的。老头子走到茶馆后院的石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韩秘书说了一句话。
韩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搀著郑老原路折返。
竹帘第5次被掀开的时候,茶室里4个人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隱约不安的东西。
郑老坐下来。
韩秘书把搪瓷杯里的水又换了一遍。第3杯了。杯底那块磕掉的搪瓷露出来的灰色铁皮,被水泡得久了,边缘发暗。
“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说。”
郑老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端杯子。
“你们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查到了李达康的工程问题,查到了高育良的学术和私德问题——证据拿到手了。然后呢?”
“然后”两个字悬在空中。
古泰的嘴巴动了一下。“然后让裴晓军自己处理。”
“处理完呢?”
古泰没接上。
“你们把裴晓军的翅膀弄脏了,他自己拔了。拔完之后呢?他瘸了,慢了,中枢对他的信任打了折扣。好。你们达到了目的。”
郑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可你们自己呢?钟家的生意恢復了吗?古家的人脉接上了吗?你们在汉东的利益拿回来了吗?”
“没有。”
他自己回答了。
“裴晓军被削弱了,不等於你们变强了。他瘸了一条腿,你们还是趴在地上。他只是从站著变成了坐著,你们还是躺著。差距缩小了,但没有逆转。”
钟正国的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胸前口袋里那支英雄金笔的笔夹。金属的笔夹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有一种光滑的温感。
“所以——”他开口了。
“所以你们需要第二步。”
郑老从茶盘旁边拿过来一张纸巾。纸巾是那种餐厅里常见的方形纸巾,白色的,单层,质地粗糙,放在茶馆柜檯的纸巾盒里。韩秘书刚才泡水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叠放在桌上。
郑老把纸巾铺平。
他没有用笔。这张纸巾太薄了,毛笔蘸水一写就烂。他用指甲。
89岁的指甲,很薄,但指肚的力量够了。
他在纸巾上刻了3个字。
分蛋糕。
纸巾上出现了3条浅浅的凹痕。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分蛋糕。”古泰念出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们觉得这个词俗?”郑老抬眼看了他一下。
古泰没说话。
“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是分蛋糕。谁切,切多大,给谁,不给谁——所有的博弈、所有的站队、所有的明爭暗斗,归根到底就是这3个字。”
“裴晓军现在在汉东怎么分的?”
他没等人回答。
“他不分。”
“他把蛋糕全端走了。经济改革的成果是他的。產业升级的政绩是他的。招商引资的数字是他的。光明峰新区管委会的人事权是他的。连省委办公厅的运转节奏都是按照他的时间表来的。”
“汉东上上下下那么多干部,那么多部门,那么多利益群体——他们分到了什么?”
“分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跟著裴晓军干活的机会。干好了,拿一个考核优秀的评价。干不好,走人。”
“这不叫分蛋糕。这叫打工。”
古泰的手指停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层东西——不是亮,是一种长期被压抑后突然找到出口的通透。
“裴晓军让整个汉东官场给他打工。”他把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没人甘心。”
“没人甘心。”郑老重复了一遍。“但现在没人敢说出来。因为他的政绩摆在那里,中枢的尚方宝剑举在那里。你不甘心?你可以辞职。辞了之后,外面有的是人排著队等著来替你。”
“这种高压之下的服从,是不是真的服从?”
郑老把纸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不是。是忍。忍和服从的区別是——服从不会反弹,忍会。”
“你们的第一步——掣肘之局——是让裴晓军內部出问题,消耗他的精力和威信。但这一步只是破坏。不是建设。你只破坏不建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大家一起烂。”
“你们要做的第二步,是在裴晓军被削弱之后,拿著你们手里的证据——李达康的工程问题,高育良的学术和私德问题——去跟裴晓军谈。”
“谈什么?”
钟正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