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画面——高育良坐在汉大法学院那间掛满了锦旗和合影的院长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端著一杯明前龙井,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慈祥的、带著一点施捨意味的语气说:“亮平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一年多了。
每次想起来,胸口就堵。
现在郑老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高育良那间办公室所有抽屉的钥匙。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钟正国看到了。
他看到侯亮平嘴角那个动作——不是笑,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之后的、克制的、危险的满足。
钟正国的后背凉了一截。
郑老最后那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这个人,胆子大,脑子快,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决定回去之后,让陈秘书在侯亮平身边安排一个人。不是监视。是保险。
“走吧。”古泰拍了一下桌面。“在这儿待太久不安全。”
4个人陆续起身。
钟正国走到八仙桌前,把桌上的茶具归了归位。紫砂壶的壶盖歪了,他伸手正了一下。盖碗里的茶叶泡涨了,塞满了碗底,顏色发黑。他把盖碗盖上。
那张纸巾还在桌面上。正面刻著“分蛋糕”3个字的凹痕。
钟正国拿起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4个人鱼贯走出茶室。竹帘被最后一个出来的侯亮平掀起又放下,帘子晃了几下,底部那两根断了的竹条磕在门框上,发出两声脆响。
走廊里的穿堂风比刚才大了。那几幅二十四节气的水墨画在墙上轻微晃动,塑料相框的边角磕著墙面,“嗒嗒”地响。
出了茶馆大门。
外面的天色变了。来的时候是阴天,现在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亮得刺眼。
郑老的丰田埃尔法已经不在了。停车场上只剩別克gl8和钟正国的奥迪。
侯亮平的共享单车还靠在竹竿上。车座上的雨水被风吹乾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水渍。
钟正国走向奥迪。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
旧木门关著。门板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在阳光里投下一条细细的暗影。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郑老最后一次离开茶室的时候,韩秘书搀著他走到走廊中段。老头子停了一下脚步。当时钟正国以为他是腿疼,走不动了。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郑老停下的那个位置,正好对著走廊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霜降”。
画面上是一棵光禿禿的树,叶子全落了,只剩枝干。枝干上蹲著一只鸟。鸟的翅膀收著,头缩在羽毛里,看不清眼睛。
郑老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对韩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钟正国当时没听清。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
“这几个人,成不了事。”
钟正国的手攥住了车门把手。金属的把手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奥迪的发动机转了两圈才点著。天冷,机油还是有点稠。
车子驶出竹林的时候,后视镜里,侯亮平正骑著那辆共享单车,沿著碎石路往反方向走。灰色卫衣的背影在竹林的暗影里越来越小。
踩踏板的频率很快。
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