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函是省政府的正常职能。但抄送纪委和审计厅——这就不是正常职能了。这是亮刀子。”
“不是亮刀子。”
钟正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是规范流程。省级重大基建项目的阶段性评估,按照《汉东省政府投资项目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的规定,评估结论应同步报送同级纪检监察机关和审计机关。这是白纸黑字写在条例里的。过去没人执行,是因为大家嫌麻烦。你现在执行了,你叫依法行政。谁能说你的不是?”
沙瑞金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下。很小的幅度。但那个弧度里面的东西,在座的人都看得懂。
“依法行政。”他重复了这4个字。
“对。”钟正国把2號信封收回来。“你回汉东之后,不需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你只需要把裴小军那套新制度的每一条规定,他自己写的规定,一字不落地执行。他要第三方评审?你请第三方评审。他要数据化考核?你查数据。他要透明化管理?你要求所有部门把材料全部公示。”
“他自己定的规矩,他自己的人违反了——你不是在整他。你是在帮他执行。”
古泰在旁边听著,嘴角终於牵了一下。
这招太损了。
用敌人的武器打敌人的人。每一刀都合规合法,每一刀都插在对方自己写的条文里。裴小军要是反驳,他等於否定了自己制定的制度。裴小军要是不反驳,李达康底下那些经不起查的东西就得一件一件翻出来。
“但有一条——”钟正国竖起右手食指。“你不能做过头。不能让裴小军看出来这是蓄意阻挠。你的动作必须控制在勤勉尽责的范围內。多签一个字是合规,多发一份函是合规,多开一次评审会也是合规。但如果你一口气把30个项目全部叫停——那就不是合规了。那是发疯。他会反应过来。”
“我知道分寸。”沙瑞金的声音平了下来。
他知道分寸。他在汉东做了一年多省长,被裴小军架空了一年多。架空的过程中他不是什么都没学到。他学到了一件事——裴小军最忌讳的不是正面进攻,是程序上的拖延。效率是裴小军的命根子。你从正面打他的效率,他有100种办法绕过你。但你用程序拖他——你用他自己制定的程序拖他——他只能吞下去。
钟正国把目光转向侯亮平。
3號信封推过去。
侯亮平拆信封的动作很快。两根手指捏住封口,一撕,乾净利落。
信封里的东西比前两份厚。5页纸,正反面都有內容。
第一页:《高育良核心关係网络概要》。
名单。53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標註了3项信息——职务、与高育良的关係(博士生、硕士生、论文合作者、课题组成员)、现任岗位。
侯亮平扫了一遍。
53个人里,14个在汉东省政法系统。7个在高校。9个在律师行业。6个在企业法务部门。其余的分散在纪检、组织、宣传等条线。
第二页是高育良过去10年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清单。一共28篇。大部分是独著或第一作者,少数几篇標註了研究生为第二作者。每篇论文后面,钟正国用铅笔批了一个符號——圆圈、三角形或方框。
“圆圈代表什么?”侯亮平问。
“圆圈代表乾净。三角形代表有疑点但暂时没有实据。方框——”钟正国顿了一下。“方框代表经费来源不透明。”
侯亮平低头数了一遍。
圆圈17个。三角形8个。方框3个。
3个方框对应的论文,发表时间分別是2019年、2021年和2023年。
“这3篇的经费来源,我核查过,都標註的是汉东省社科基金。但社科基金的公示名录里,2019年那批只有2篇掛了高育良的名字。公示名录和论文標註对不上。差了一篇。”
侯亮平的右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差的那篇钱从哪来的?”
“不知道。这是你要去查的。”
侯亮平翻到第3页。
这一页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钟正国的笔跡——英雄金笔的墨跡,蓝黑色,笔锋硬挺。
上面只写了8个字。
“山水雅居。vip区域。”
侯亮平盯著这8个字,盯了5秒。
“这条线索从哪来的?”
“我在汉东的人,去年冬天偶然碰到的。高育良每个月至少去两次,时间不固定,一般是周末。每次待3到5个小时。去的时候不开自己的车,坐的是一辆掛公司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帕萨特的登记信息是一家叫鸿达文化传播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钟正国没往下说。
他不需要说。侯亮平会自己去查。
“郑老的原话,你记著。”钟正国伸手把侯亮平面前的5页纸收了回来。“只查纸面上的东西。不找人,不问人。你现在拿到的这些线索是起点,不是终点。从这些起点出发,沿著公开信息往下走。论文去图书馆查。经费去省財政厅网站查。山水雅居——你不能去。你只能查它的工商登记、股权结构、税务申报。这些东西都是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