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你接了一个电话,掛了之后把门摔了一下。”
侯亮平把拖鞋穿好。“门没关紧,风吹的。”
钟小艾没接这句话。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擦了手,转过身来。
她看著他。
客厅的灯光是暖色的——她不喜欢冷光,家里所有的灯泡都换成了3000k的暖白。暖光打在她的脸上,把眉眼之间的线条柔化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钟家的女儿。骨子里的东西跟她父亲一脉相承。
“亮平。”
“嗯。”
“你在犹豫什么?”
侯亮平走到餐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中间那个白瓷花瓶上。花瓶里插著3支百合,有一支已经开始蔫了,花瓣的边缘发黄,往下耷拉著。
“没犹豫。”
“你犹豫了4天。”钟小艾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从北京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房的灯3点钟才灭。你不是在加班。你桌上的文件跟你走之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你什么都没翻。”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手机。”钟小艾的声音降下来了。“看的是高老师的讲课视频。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
这话堵住了侯亮平的嘴。他闭了3秒钟。
“高老师对我有恩。”
5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紧了。
“我知道。”钟小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2013年你差点被调去市检察院蹲著,是高老师一个电话打到省院,把你留下来的。2016年你查万达信的案子,证据链差最后一环,是高老师帮你找的那个关键证人。2019年你竞爭反贪局副局长——”
“行了。”侯亮平打断她。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厨房方向传来排油烟机延时关闭的“咔嗒”声。然后房间里安静了。
钟小艾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看著他。
“你做了决定就不要有妇人之仁。”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记得带伞”差不多。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对他也好了17年。帐两清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帮没帮过你——是他乾没乾净。乾净的话你查完了对谁都好。不乾净的话——”
她站起来,把那盘煎蛋推到侯亮平面前。
“——你不查,也会有別人查。到时候查出来的东西跟你扯上关係,你怎么摘?”
侯亮平盯著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没有完全凝固,边缘有一圈焦褐色的花边。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今天在办公室翻了他的活动记录。”
钟小艾坐回去了。她没有追问。等他自己说。
“每隔6到8周,有一天完全空白。没有公务,没有隨行人员。这种规律持续了至少两年半。”
钟小艾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两年半。”她重复了这3个字。
侯亮平放下筷子。
“小艾。我明天开始查。”
他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硬。
钟小艾点了一下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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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天。
侯亮平在反贪局里做了一件不引人注意的事。
他调了3个人。
一个叫周文斌,综合处的副科级干事,30岁,计算机专业出身,在反贪局干了4年,主要负责电子数据取证。这个人平时存在感很低,开会从来坐最后一排,说话声音小。但他有一个別人没有的本事——数据分析。
第二个叫林清,法律政策研究室的科员,28岁,女,汉大法学院毕业。她不是高育良的学生——她入学的时候高育良已经转到委员会那边去了。她的导师是法学院另一个教授,跟高育良的关係不近不远。
第三个叫马跃,驾驶班的司机,退伍军人,43岁,在反贪局开了9年的车。
3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不属於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的任何一条关係线上。
侯亮平没有开会。没有发文件。他分別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单独找了这3个人谈话。
跟周文斌谈的时候,在停车场。侯亮平把车熄了火,摇下半扇车窗,递了一根烟出去。周文斌不抽菸,但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