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跟在慧灯身后,缓步走在红尘寺的庭院小道上。
他试著开口唤了一声:“慧灯大师。”
他静静等著对方的回应。
可慧灯始终头也不回,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冷淡模样。
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慧灯和尚向来都是这般性子……
只有面对出手阔绰的香客,收到大额香火供奉时,才会多说几句话,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平日里待人永远都是淡漠疏离,不言不语。
除此之外,陈阳对慧灯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都来自十四难。
他之前多次见过,慧灯手持铜铃跟在十四难身侧,时不时摇铃督促十四难前往书海研读经书,全程一丝不苟,严格值守。
那时候他还暗自猜测过,慧灯是不是苏无烬专门安排在十四难身边的看守僧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昔日看管十四难的人,如今竟然奉命看管自己。
陈阳心头一阵嘆息……
他悄悄尝试运转体內灵力,却发现周身灵气被苏无烬留下的金印死死封锁。
上下丹田空空荡荡,一丝灵气都调动不起来,就连中丹田的淬血脉络也彻底滯涩僵硬。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老老实实跟在慧灯身后稳步前行。
但方才大雄宝殿发生的诡异变故,始终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挥之不去。
苏无烬竟然认出了五虫之相,这么说来,他莫非认识通窍?
陈阳在心里默默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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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窍当年也曾在红尘寺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暗自盘算,等苏无烬彻底恢復状態,自己或许可以试著攀一攀这层关係。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起来。
通窍素来性格跳脱,行事隨心所欲,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它当年在红尘寺的过往纠葛。
万一通窍当年得罪过苏无烬,自己贸然提及,只会平白引火烧身。
“通窍和苏无烬必然是互相认识的。”陈阳在心里篤定判断。
“等下一次见到苏无烬,我先试探一下他的口风,若是两人素有仇怨,我就彻底撇清关係,把五虫之相的事情全部推给通窍,让它背锅。”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继续完善自己的打算。
“若是二人交情尚可,我就好好解释一番,大概率能顺利化解这场危机。”
陈阳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大雄宝殿的方向吹拂而来。
方才那阵裹挟著血腥腐臭,令人极度不適的诡异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凉风拂面,只觉乾净澄澈,浩荡绵长的梵音余韵,在整座寺院里迴荡。
陈阳脚步一顿,闭上双眼凝神感知片刻,隨即睁开眼睛。
“那些东西退走了!”
他能察觉到,方才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诡异气息,此刻已经四散消融,彻底褪去。
慧灯察觉到他驻足停顿,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全程一言不发,目光里却带著明显的催促之意。
陈阳立刻点头会意,不再停留,默默跟上对方的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在心底復盘方才的异象。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確定,方才那股阴冷腥臭,带来极致不祥预感的东西,就是厄虫。
当年青木祖师將五行仙宗的灭厄传承交付於他,只是哪怕筑基至今,他都从未感知到那份传承的半分踪跡。
他心中一直对此颇有纳闷,可自身的感知力却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变得愈发敏锐。
从离开齐国,到一路闯荡至今,变化清晰可见。
早年面对无形无质的厄虫,他完全无从察觉,无从应对。
而现在……
他依旧无法窥见厄虫的真实形態,却能感知到它们的降临与退散,尤其是厄虫临近时那股摄人心魄的诡譎寒意,他能精准捕捉。
他不清楚这份蜕变,是不是灭厄传承在暗中发挥作用。
但他的身体的確在悄然蜕变,对这类邪祟煞物的感知能力,远超寻常修士。
“这厄虫到底是什么来歷?”陈阳低声喃喃,心底满是疑惑。
起初他以为,厄虫的存在和人间道菩提教的千年圣女叶挽星类似。
叶挽星是以自身肉身镇压血菩提,將厄虫封禁在体內。
他原本以为苏无烬也是这般以身镇厄,凭藉自身佛力封印厄虫,这也符合他在世真佛,心怀大义的行事风格。
可细细回想方才的异象,他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感知到的厄虫,並非源自苏无烬体內,反倒像是被苏无烬的气息,强行吸引而来。
想到这里,陈阳心底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至今摸不透厄虫的真正根脚,但方才苏无烬双眼即將闭合的那一瞬,那股笼罩心头的恐怖威压,带来的震撼远超当初面对叶挽星的血海。
血菩提有形有质,肉眼可见。
可方才的厄煞从头到尾隱匿无形,不见踪跡,却能牵动整片天地的气机。
这让他心生畏惧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好奇。
陈阳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没接触过厄虫的时候,他对此满心恐惧。
真正亲身遭遇了,因为始终看不清其真身,反倒勾起了心底的探究欲。
他暗自摇头告诫自己:
“这种诡异凶险的东西,还是少探究为妙,免得招惹大祸。”
可不管他如何克制,心底始终对厄虫耿耿於怀,他说不清是灭厄传承的本能牵引,还是自身的好奇心在作祟。
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陈阳主动开口询问:
“慧灯大师,方才苏教主突然失態,身体似乎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慧灯依旧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陈阳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在大雄宝殿,我感觉到外面吹来的风阴冷刺骨,还夹杂著浓郁的血肉腥气和腐臭味道……”
他话音还未落,慧灯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陈阳,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能感知到风中的异气?”
陈阳被他突兀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当然能,气味怪异刺鼻,直接就能闻啊!”
慧灯依旧死死盯著他,目光幽深古怪,看得陈阳浑身不自在。
陈阳反应过来,自己几番搭话慧灯都置若罔闻,唯独提及腥臭异气,对方才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立刻压低声音,像是窃窃私语一般,试探著问道:
“难道方才隨风而来的诡异东西,就是……厄虫?”
这一次,慧灯彻底失態,双眼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竟然知道厄虫?!”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东土来的年轻修士,竟然能说出这两个字。
陈阳神色坦然,隨口编了一个合理的缘由:
“我在红尘大藏经里,看到过相关记载。”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偶然研读经书,无意间看到了这段冷门记载。
慧灯紧紧盯著他,神色愈发古怪:
“你进入大藏经书海研读,不过百余个时辰,怎么会刚好看到这种隱秘记载?”
陈阳面不改色,从容应答:
“研读经书讲究缘法,我恰好翻到了那篇冷门典籍,顺带记了下来,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恐怖的邪物。”
他刻意皱起眉头,装作后怕畏惧的模样。
慧灯闻言微微頷首,勉强认可了这个说法。
陈阳趁热打铁,继续追问:
“经书上把厄虫写得凶险万分,今日现身的那只,到底是什么来歷?”
慧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不可多言,你只需记住,此物不隨日月而生。”
“不隨日月而生?这是什么意思?”陈阳不解追问。
慧灯目光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神色肃穆凝重,犹豫片刻后,解释道:
“天地开闢,先有日月二光,阳精为日,阴华为月,上古圣人观日月往来,辨阴阳厚薄,將天下活物统归为五大品类,唤作日月五虫。”
陈阳轻轻点头,这段基础古籍知识,他也曾在別处看过。
“但今日这厄虫,不在周天五虫之列,超脱日月阴阳之外。”慧灯常年在红尘寺修行,知晓诸多寺院秘辛。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专注,隱隱带著一丝敬畏。
片刻后,他忽然转头,再次审视著陈阳:
“你当真只是从大藏经中看到的厄虫记载?”
陈阳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微微一怔,隨即立刻回神,篤定点头:
“自然是真的。”
慧灯不再多问,转过身继续默默赶路。
陈阳紧隨其后,走著走著,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慧灯並没有带他去往任何一处禁闭小院,或者关押之地,只是带著他在寺院各处漫无目的地游走,像是在刻意等待著什么。
陈阳忍不住开口询问:
“慧灯大师,苏教主吩咐关押我,我们不该去固定的禁闭院落吗?为何一直在寺中閒逛?”
慧灯依旧沉默不言,没有给出任何答覆。
时间飞逝,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很快抵达。
陈阳体內被金印封锁的灵力开始鬆动,禁錮之力一点点消散,丹田灵气重新流转起来。
他不动声色,没有暴露自身状况,静静观察著慧灯的动静。
这时,慧灯停下了脚步。
“慧灯大师?”陈阳轻声唤道。
慧灯没有回应,再度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低声自语:
“半个时辰已过,诵经之声却未曾停歇,莫非镇压出了变故,这次的劫难比预想中更严重?”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忧虑。
陈阳趁机再次询问:
“大师,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慧灯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茫然:
“苏教主只吩咐將你妥善关押,並未指定地点,我也不知该將你安置何处。”
陈阳心底满是疑惑。
他能明显感觉到慧灯的神色格外古怪。
同时他也理清了眼下的局势。
原本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是苏无烬预估的恢復时间。
可如今时限已到,大雄宝殿的诵经之声依旧未曾停止,苏无烬也没有现身。
很明显,这次厄虫引发的变故,超出了苏无烬的预判,他暂时无法出关。
此刻陈阳体內的封禁已经彻底消散,修为完全恢復,可他依旧不敢轻易脱身。
慧灯看似沉默木訥,只是个普通的值守僧人,可此人绝不简单。
他专门看管十四难,执掌寺中诸多事务……
此前面对妖王龙灵,慧灯確实无力抗衡,但这只能说明他不敌妖王级別的强者。
至於他的真实修为底线,至今无人摸清。
陈阳很清楚,慧灯打不过妖王,不代表打不过自己,贸然行动只会自找麻烦。
他一边缓步跟隨,一边暗自思索,忽然察觉到一道幽深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慧灯正静静盯著他,眼神深邃难测,让人心里发慌。
“慧灯大师,您一直看著我做什么?”陈阳小心翼翼问道。
慧灯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出声:
“苏教主向来言出必行,此前已经应允放你离开,今日却突然临时变卦將你留下。你是不是无意间触怒了他?”
看得出来,慧灯也完全看不懂苏无烬此番反常的举动。
陈阳犹豫一瞬,没有透露五虫凶相的隱秘,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带过:
“大师多虑了,应该是苏教主认错人了,他之前就把我当成有容和尚,哎,那其实是我的一位同门师兄,想来这次也是一场误会,还没解开罢了。”
话音刚落,慧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同门师兄?”他重复这四个字,紧盯陈阳问道,“你和有容,早年师出同门?”
陈阳点头应声:
“没错,我们早年一起修行过。”
“在何处修行?”慧灯连忙追问。
陈阳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细致,略微迟疑,不想过多暴露过往,简单答道:
“东土。”
慧灯闻言瞬间沉默,双眼眯起,神色晦暗不明,心底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慧灯才再度开口,语气听似平淡无波:“东土何处?”
陈阳迟疑片刻,隨意笑著敷衍过去:“就是一处偏远的小国而已,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慧灯轻声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
“齐国?”
陈阳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地盯著慧灯。
他完全想不通,这个从未离开过红尘寺的僧人,怎么会知道齐国这个地方。
“慧灯大师,您怎么会……”
慧灯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猜测,只是隨口碰巧。
他淡淡解释道:“没什么,以前听有容提起过。”
陈阳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默默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侧头避开慧灯的视线,可余光一瞥,瞬间浑身紧绷。
慧灯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脸,目光深邃专注,眼底藏著浓浓的探究之意。
一缕寒意袭上陈阳心头。
良久,慧灯才淡淡开口:
“我明白了,或许真如你所说,是苏教主弄错了,他活得太过漫长,偶尔出错也属正常。”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缓步走去。
陈阳连忙快步跟上,开口追问:“慧灯大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慧灯依旧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跟著前行片刻,陈阳渐渐察觉周遭的环境格外熟悉。
这条蜿蜒的石阶小路,他来回走过无数次,正是通往大藏经书海的必经之路。
道路两侧古木参天,繁茂的枝叶层层交错,遮蔽了大半天光。
明亮的日光被层层树冠过滤殆尽,脚下的石板路慢慢变成鬆软的泥土小径,顺著山体一路向著深处延伸。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书海的茅草屋前。
慧灯抬手取出一盏油灯点亮,昏黄的灯火驱散周遭的幽暗,照亮了身前的小路。
陈阳心里瞭然,以为慧灯是打算將他安置在茅草屋的纯白空间里,让他继续研读经书。
这里他早已习惯,算不上什么囚禁,甚至算得上安稳。
他抬脚正要走向茅草屋,却发现慧灯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径直从屋门前走过,朝著山林更幽深,更昏暗的山底走去。
“大师,您走错方向了吧?”陈阳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慧灯依旧一言不发,手中油灯的灯火摇曳,在幽暗的山道上投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越往山底走,林木越是稀疏。
到最后,参天古木彻底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光禿禿的岩壁,一条狭窄崎嶇的碎石小径,孤零零延伸向漆黑的深处。
陈阳以前也曾来过这片区域探查。
他根本没有閒心去留意周遭的一切,只因今日的慧灯,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过反常。
往日里谦卑温和,略显木訥的僧人,此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落地生根,周身气场沉稳肃穆,和平时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陈阳满心疑惑之时……
一股滚烫灼热的气浪从山底翻涌而上,扑面而来。
慧灯当即驻足,身形稳稳站定,目光沉沉望向幽深的前路。
“慧灯大师,这里的温度也太高了!”陈阳被热浪烤得脸颊发烫,忍不住开口说道。
慧灯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不急,等热浪褪去再走。”
陈阳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完全想不明白,慧灯为何要把自己带到这种荒僻凶险的山底。
难道苏无烬平日里关押犯人的禁地,就藏在这里?
他趁著停留的间隙,飞速盘算起来。
如今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早已过去,他体內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復,灵力运转自如。
眼下苏无烬还在大雄宝殿闭关镇煞,根本无暇分身,正是脱身离开的最好时机。
可他转头看向慧灯沉稳挺拔的背影,终究还是压下了逃跑的念头。
慧灯是苏无烬最信任的心腹,执掌红尘寺大小事务,地位堪比二把手,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普通。
此人真实修为深浅未知,贸然出手,风险太大。
陈阳不敢轻易造次,只能按捺心思静静等待。
片刻后。
翻涌的灼热气浪消散。
慧灯这才重新抬步,继续往下走去。
这种莫名喷发的热浪,陈阳此前也偶然遇到过,毫无规律可循,就连山间的结界都无法完全阻隔。
只是他一直没能摸清这热浪出现的缘由。
往前走了两步,陈阳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提醒道:“慧灯大师,这条路走不通的,前面已经被禁制彻底封死了。”
他曾经仔细探查过,山底尽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禁制,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慧灯却语气篤定,平静回应:“放心,这里有路。”
陈阳心里的疑惑愈发浓烈,紧紧跟在对方身后,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慧灯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认真地开口发问:
“你明明可以顺利离开红尘寺,临走前为什么特意向我打听十四难的情况?”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慧灯看出了他的迟疑,继续追问:“你和他相识的时间,应该並不长吧?”
陈阳微微一愣,老实点头应答:
“我和小师傅確实认识没多久。”
“前后也就百多个时辰……”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各自研读经书,真正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
慧灯微微頷首,再次將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既然交情不深,你临走前为何特意追问他的安危?”
陈阳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对慧灯而言至关重要,绝非隨口閒聊。
他沉默思索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就是觉得小师傅……”
“哎……”
“几百年来,他日復一日困在书海之中,倾尽一切研读红尘大藏经,一心只想要熟记所有经文,太过孤苦……”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慧灯听完,默然不语,不再追问任何问题,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片刻后,慧灯终於停下脚步。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整片厚重的禁制光幕横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