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符文纹路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覆盖整片空间,在油灯昏黄的光影下,泛著幽幽冷光,看起来凶险万分。
“你看,我就说前面没有路吧,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陈阳皱眉说道。
这片禁制和他此前探查时一模一样,坚固无比,以他的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慧灯面色不改,语气平淡如常:“苏教主吩咐,让我把你带下去,我自然要遵令行事。”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苏无烬口中的带下去,明明是带下大殿关押,怎么会是这危机四伏的山底禁地?
他环顾四周,周遭漆黑一片,只有禁制符文在幽暗里闪烁。
陈阳心头一颤:
“可这里根本没有出路,也没有关押的地方啊。”
闻言,慧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谁说没有路,天不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你再仔细看……这前面还有没有路!”
话音落下,慧灯抬手一挥。
原本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禁制光幕,如同流水般向两侧敞开,发出细微的水波荡漾之声。
陈阳当场愣住。
慧灯抬手指向禁制后方:“这不就是路?”
陈阳定睛细看,只见光幕分开之后,左右两侧各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山洞,洞口怪石嶙峋,在幽暗的环境里透著森森寒意。
“这哪是路,这是山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陈阳看著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心底瞬间慌了。
慧灯无视他的抗拒,语气淡漠道:“进去选一个。”
“等等,慧灯大师,我们有话好好说!”陈阳连忙开口阻拦。
“苏教主只是让你关押我,顶多是找一间静室將我安置,绝对不是把我扔进这种地底山洞里。”
慧灯依旧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脚下的深渊,语气不容置疑:
“苏教主说带下去,这里就是红尘寺下面的最深处,两个洞口,你自己选一个。”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终於確定,今天的慧灯彻底不对劲了。
他不是性情突变……
更像是平日里一直收敛锋芒,隱藏本心,此刻终於卸下了偽装,露出了深藏的另一面。
陈阳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瞬间瞭然。
慧灯从来就不是老实木訥的普通僧人,光是他接待百草真君,收纳大额香火供奉时的嫻熟从容,就能看出此人城府极深,阅歷极广。
他看著眼前一左一右两个漆黑洞口,又看向灯火下神色莫测的慧灯,进退两难。
他侧耳仔细聆听,右侧山洞深处,隱约传来低沉的妖兽嘶吼,还夹杂著淡淡的血腥煞气,凶险至极。
陈阳浑身一僵,下意识指向左侧洞口:“我选左边!”
话音刚落,左侧山洞猛然喷出一股狂暴的灼热气浪。
没有了禁制的阻隔,滚烫的热浪席捲而来,包裹住陈阳的全身。
他只感觉浑身像是被投入烈火烘炉,燥热难耐,不由自主地踉蹌著后退两步。
好在这股热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便彻底消散。
陈阳心有余悸地喘著粗气,看著还在隱隱发烫的左侧洞口,立刻改口:
“我选右边!就右边了!”
他下意识迈步朝著右侧洞口走去,生怕左侧的热浪再次袭来。
可刚走出两步……
他猛然停住身形,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个我都不选!我要回去,你放我走!”
说完,他立刻运转周身灵力,转身就要顺著来路折返上山。
左右两处洞口皆是凶险绝境,他一个都不愿踏入。
可慧灯早已预判了他的举动,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陈阳转身的剎那,他隨手一推。
这一推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磅礴力道,却精准卸掉了陈阳周身的灵力。
陈阳身形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凌空飞起,稳稳落在了右侧山洞的洞口边缘。
“你干什么!慧灯!”陈阳稳住身形,立刻就要衝破禁制往外冲。
刚才短暂的交手,他能感觉到慧灯的修为看似不算强横,方才只是猝不及防才被对方制住。
可他刚衝到光幕边缘,身后的禁制已然合拢。
层层符文快速亮起,重新构筑成禁制屏障,將他彻底困在山洞一侧,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繫。
“慧灯!快放我出去!”
陈阳连声呼喊,光幕之外的慧灯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提著一盏油灯,静静看了光幕內的陈阳最后一眼,隨即转身,顺著来时的山路缓步向上走去。
空旷幽深的山底,只剩下单调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缓缓消散。
慧灯一路向上,走了数千级石阶,重新回到了经书海的茅草屋前。
他望著眼前古朴的木门,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弯腰走入屋內。
整片空间纯白静謐。
他提著油灯,一步步走到屋內两张並排摆放的古朴书案前,静静佇立片刻,隨即坦然落座。
慧灯將青灯搁在桌案上。
他静静坐在原地,沉默许久,隨后心念一动,拿起书架上的一卷经书,掀开扉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经文。
他安静看了片刻,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望向头顶,那里悬浮著一串记录时长的计时数字。
慧灯凝视著跳动的数字,吐出一声轻嘆。
……
同一时间。
地底洞窟之中。
陈阳望著身后彻底闭合的禁制光幕,又转头看向漆黑幽深,望不到尽头的山洞。
他最终咬牙下定决心,摸索著朝洞穴深处迈步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整片洞窟便被浓稠的白雾彻底笼罩。
这些雾气凝滯厚重,聚而不散,哪怕是修士的神识探出去,都像是撞进绵软的棉絮里,根本无法穿透分毫。
陈阳將自身神识催动到极致。
他的神识歷经无数险境磨礪,早已凝练绵密,寻常气机,四时轮转都能感知。
可在这片白雾当中,却被彻底压制,最多只能探查身周数丈的范围。
“这雾气的质感,和饿鬼道的迷雾十分相似。”陈阳在心中暗自判断。
当年他闯荡杀神道,饿鬼道的迷雾便是这般遮蔽感知,视野尽失。
只是此地的雾气更加阴冷沉滯,压制力也更强。
他正暗自思索,前方深邃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扭曲的笑声。
“新来的……居然有人闯到这地窟里来了……嘿嘿嘿!”
尖利刺耳的笑声裹挟著压抑数百年的怨毒,在空旷的洞窟里层层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阳浑身骤然一僵。
紧隨其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杂乱的嘶吼与哭喊:
“苏无烬!”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见爹娘!”
“我不要被关在这里!”
所有声音都充斥著极致的绝望。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於明白了……
这片地窟关押的,全是被苏无烬镇压在此的妖物。
不远处。
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衝来,一眾妖修直奔洞口方向,试图衝破禁制逃离。
下一瞬,绝望的哀嚎接连响起。
“怎么又合上了!”
“这禁制严丝合缝,根本出不去啊!”
“早就彻底封死了,白费力气。”
一次次徒劳的衝撞过后,嘈杂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悄然吹过,吹散了周遭厚重的白雾。
陈阳眼前视野霍然开阔,点点幽暗灯火从洞窟深处次第亮起,將整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
洞窟岩壁四周,零散盘坐著无数妖修。
有人早已化出完整人形,有人身躯依旧残留兽爪,兽尾等妖族特徵,一双双泛著幽绿寒光的眼睛,齐刷刷死死锁定著他的身影。
但最让陈阳心神紧绷的,並非这些零散妖修。
空地正中央的石桌石椅上,端坐著一位灰衣老嫗。
她满头白髮肆意披散,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新来的?”老嫗的嗓音沙哑乾涩。
她周身缓缓扩散的气息,让陈阳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这是实打实的大妖修为!
虽未抵达妖王层级,却威压厚重,足以对现在的他形成绝对压制。
四周的妖修纷纷躁动起来,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穿著僧衣,这人身上有纯正灵气,是修士!”
“居然是人,好久没有活人进来了。”
“人肉的气息太纯正了,闻著就诱人。”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里,夹杂著粗重的吞咽声,这群妖修已然將他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寒意顺著陈阳的脊背一路蔓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时刻戒备著周遭的动静。
中央的灰衣老嫗並无亲自出手的打算,只是隨意抬手一挥。
“我还以为是妖族同类落难,没想到是个人族修士,苏无烬极少把活人丟进此地窟,看来你是彻底得罪他了。”
陈阳闭口不言。
四周的妖修议论声愈发嘈杂:
“好好的修士,怎么会得罪苏教主?”
“他穿著僧衣,却留著头髮,看著不伦不类的。”
“管他什么来歷,反正不是我们妖族,正好拿来解馋。”
肆无忌惮的打量与议论,让陈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扫视整片洞窟,疯狂寻找可以脱身的路线。
灰衣老嫗已然失去了探究的兴致,看清陈阳人族身份后,淡漠开口吩咐:
“壮壮,出来,把他拿下,取他心肝送来给我。”
话音落下,周遭躁动的妖修齐齐后退数步,无人敢上前爭抢。
显然,老嫗看中的猎物,是这片地窟里不成文的禁忌。
陈阳稍稍鬆了口气。
还好对方没有亲自出手,若是这位大妖亲自动手,自己绝对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他正暗自盘算脱身之计,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一头身披漆黑鳞甲的壮硕牛妖,从阴影之中踏步走出。
体型魁梧彪悍,浑身肌肉虬结,气场凶悍逼人。
陈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老嫗口中的壮壮。
他凝神细看,发现牛妖四肢蹄爪处流转著淡淡血光,是刚凝练出凡骨纹的妖修,修为初入新境,气息尚且不稳。
还没等他仔细判断对方战力,那头牛妖已然嘶吼一声,轰然狂奔而来。
砰!
一声震天巨响响起。
坚硬的牛角狠狠撞在陈阳胸口,直接將他整个人狠狠顶进侧面岩壁当中。
岩壁碎石簌簌脱落,漫天烟尘扬起。
四周的妖修爆发出肆意的鬨笑:
“死定了!这下彻底没气了!”
壮硕牛妖咧开大嘴,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满脸凶戾:“死!死!死!”
一眾妖修已然开始瓜分战利品。
“等姥姥取完心肝,我要吃头颅!”
“手脚归我!”
“躯体的肉最紧实,留给我!”
所有人都將陈阳当成了必死的猎物。
但就在眾人喧闹之时,变故骤生。
烟尘之中,原本闭目蛰伏的陈阳猛然睁眼。
他张口一吐,一枚凝练至极的罡气气丸破空而出,精准轰击在牛妖头颅之上。
那头纹骨牛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被磅礴力道掀飞,重重砸落在地面。
粗壮的四肢徒劳扑腾,只能发出含糊的哀嚎。
同一时刻,陈阳的身形从岩壁深坑中弹射而出,头也不回地朝著地窟深处飞速掠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所有妖修都来不及反应。
灰衣老嫗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有立刻追击,而是转头看向地上垂死挣扎的牛妖,眉头紧紧皱起。
牛妖艰难朝著她的方向爬行,眼底透著惶恐,反覆哀求:
“救我……姥姥救我……”
灰衣老嫗只是冷哼一声,虚空隨手一抓。
无形吸力笼罩牛妖全身,它浑身的血肉精气被强行抽离,皮肉骨骼层层剥离,腾空飘散。
短短数个呼吸,方才凶悍的牛妖便乾瘪成一张皮包骨的残骸,无声瘫落在地面。
“真是废物,昨日才帮你纹骨,今日就这般殞命。”
老嫗淡淡吐出一句评判。
周遭妖修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漠然旁观,早已见惯了这般生死。
一名年轻妖修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询问:“姥姥,现在怎么办?要追吗?”
灰衣老嫗慢慢站起身,望向陈阳消失的深邃黑暗,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光泽。
“自然要追。”
她抬步朝著深处走去,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兴致:
“这小和尚……有点意思。”
地窟深处,陈阳全力疾驰,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身后那道大妖威压,不紧不慢地尾隨而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根本甩脱不掉。
周遭的白雾愈发浓稠,彻底凝滯了天地气机,连神识流转都变得迟缓沉重。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身后传来老嫗慢悠悠的话音,看似閒谈,实则极尽戏耍:
“小傢伙別跑了,停下来好好聊聊,你区区筑基修为,竟能斩杀我新晋的纹骨手下?”
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远近难辨。
陈阳心里无比清楚,对方完全有瞬间追上自己的实力,此刻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他丝毫不敢减速,再度提升遁速,拼命往前冲。
就在这时,前方幽深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哭声沙哑悲凉,縈绕在空旷的地底洞窟,听著格外瘮人。
原本紧隨其后,蠢蠢欲动的一眾妖修,慌忙停下脚步,脸上尽数浮现出浓郁的恐惧。
有人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低语:
“小心!是前些日子被关进来的那位。”
“日夜不停哭泣,千万不能招惹她!”
“触犯了她,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一眾穷凶极恶的妖修,此刻竟个个畏缩不前。
陈阳心头一沉。
能让这群不惧生死的妖族凶徒如此忌惮,前方之人绝对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可身后大妖的杀意已然越来越近,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甚至会被生生分食。
他別无选择,一咬牙,心一横,径直朝著哭声传来的方向全速衝去。
悲凉的哭声越来越刺耳,迴荡在整片地底空间。
陈阳狂奔途中,忽然心头一动。
这哭声……莫名有些耳熟!
“你还想往哪逃!”
身后的灰衣老嫗骤然提速,厚重磅礴的大妖血气轰然铺开,锁定陈阳周身气机。
巨大的威压当头落下,陈阳身形猛地一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绝境之际,他拼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
“前辈救命!求前辈救我!”
听到这声呼救,身后的灰衣老嫗脸色骤变,语气满是忌惮:
“放肆!休要乱喊!闭嘴!千万別惊动她!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陈阳见状,彻底豁出去,再次高声呼救。
灰衣老嫗又惊又怒,不再戏耍,抬手一掌径直拍向陈阳,打算直接灭口。
就在掌风即將落在陈阳身上的剎那。
一股浩瀚无边的恐怖妖气,从浓雾深处猛然爆发,席捲整片地窟。
灰衣老嫗下意识收手,身形暴退,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浓稠的白雾分开,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从黑暗深处缓步走出。
女子一袭素白长裙,长发散落肩头,面色苍白憔悴,周身气场却强横到极致。
陈阳双眼睁大,眼底满是惊喜。
是龙灵!
当初龙灵被苏无烬重创,捲袖收走,他一直以为这位妖王已然陨落,再也无缘相见。
没想到她竟然被关押在这地底洞窟之中,尚且活著!
“龙灵!你还活著!”陈阳激动出声。
龙灵看著眼前的陈阳,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陈阳尷尬一笑,刚想开口解释:
“这就说来话长了……”
龙灵的脸色彻底沉下,冰冷的语气不带半点温度:
“说来话长?那就不必说了。”
她一步踏出,恐怖的妖王威压轰然炸开,当场逼得后方的灰衣老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转瞬之间,龙灵掠至陈阳身前,纤细的五指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
冰凉刺骨的妖气,包裹陈阳全身,强大的力道锁死他所有动作。
“龙灵……你……”陈阳呼吸一滯,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龙灵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与彻骨怨恨,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必杀你!”
脖颈处的骨骼被捏得咔咔作响,磅礴的妖气灼烧著他的血肉肌肤。
陈阳望著那双近在咫尺,满是杀意的眼眸,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了……
当初龙灵昏死之前,曾亲口立下誓言,將来必杀自己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