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晴諭令一出,再不视殿中诸人,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柳秀,隨本座来。”
言罢,便在侍女簇拥下逕往殿后,未尝回顾。
其步履虽沉稳如昔,然裙裾摇曳,比之往日实快三分。
宗主之从容,终乱一丝。
隨行侍女亦趋步急从,方能勉强相及。
柳秀默然起身,步履安然,隨之而去。
宗主身影甫没,殿中凝滯之气顿然瓦解。
眾长老静默片刻,继而嗡然之声四起,虽不敢高声,然神思交织,已將今日殿议反覆剖析。
正是:
【諭出红鸞殿,香冷玉座尘。】
【波澜虽暂定,心潮各自深。】
【谁为阶下囚,谁为座上魂。】
【一言倾覆手,满堂局中人。】
一张姓长老以神思传音於同道:“诸君,今日红鸞殿上,可谓本宗万载未有之奇事!老夫侍奉宗门数百年,今日方为大开眼界矣!”
其旁赵长老微微摇头,嘆曰:“张兄此言尚浅。何止奇事?宗主今日,威严扫地,顏面何存?我等侍奉以来,何曾见宗主屈於此等境地?”
另一孙姓长老接口道:“不错。宣木长老素以公允持重,今日竟旗帜鲜明,与紫云一唱一和,其中关节,耐人寻味。”
张长老神思之中颇为兴奋:“此犹非最奇者!最奇者,柳秀也!柳馆主乃宗主一手擢拔,心腹臂膀,素无违逆。今日竟当眾倒戈,其言辞听似为公,实则字字诛心,令宗主全无转圜之地!此三人平日各行其道,今日却如合纵连横,轮番上阵。天时、地利、人和,竟无一不备,硬生生令宗主吞此暗亏!”
赵长老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紫云与宣木。
紫云正与人谈笑,意气风发;
宣木则古井无波,唯与故旧頷首时,目中微露欣慰。
赵长老收回目光,传音愈沉:“柳秀此举,无异阵前背主,其嫌难洗。宗主性情刚烈,岂能善了?她何所恃,不惧秋后雷霆之怒?”
孙长老压低声音:“赵兄所言极是。然柳秀非愚者,敢为此举必有倚仗。或有宗主把柄在手,使其投鼠忌器;或已另投高枝,不惧宗主之威。只是……宗內,除宗主外,又有谁堪为『高枝』?”
此言一出,几人心中皆凛,思及某种可能,却不敢宣之於口,相视无言,遂移他话。
张长老目光终落於殿中默立之人,嘆曰:“今日风眼,终在此子。未发一言,未动一步,竟引三位长老为其衝锋,搅动风云,终得高位,与我等比肩。此等心计定力,此子究竟何方神圣?”
孙长老面色凝重:“来歷未知,然其实力城府今日已见。既得高位,宗门资用倾注,日后成就未可限量。”
赵长老正色頷首:“孙长老所言不差。此后相见,当以陈教习称之,不可再作晚辈视之。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殿中一隅,素与宣木、紫云不睦之长老冷哼一声,对身旁数人道:“好个陈默,好个总教官!不过竖子侥倖,得紫云、宣木青眼,便一步登天!黄口小儿,亦配与我等並列?”
旁人劝曰:“息怒。宗主金口已开,事不可易。然其骤登高位,根基全无,恐此位亦难坐稳。”
那长老目露厉色:“坐不稳?正可令其粉身碎骨!飞燕馆乃柳秀百年经营之地,陈默名为总教官,实为傀儡耳!柳秀今日反水,无非藉此子之名,固其权柄,兼卖人情与宣木、紫云。她算盘虽精,却小覷了此子。此子心机深沉,岂是甘为人作嫁衣之辈?二人一处,一则野心勃勃,一则城府似海,日后飞燕馆內,必生龙虎之斗,有好戏看了!我等且作壁上观,静待其变可也。”
眾人闻言,皆以为然,纷纷頷首。
正是:
【风起飞燕馆,云生玉骨楼。】
【新官旧主两相谋,谁是刀与手?】
【莫道池中物,终非阶下囚。】
【他日龙爭虎斗时,且看谁笑收。】
议声未绝,宣木、紫云二长老已联袂行至殿中。
紫云凝视默然之陈默,笑意愈浓:“陈默,今日之举,善。宠辱不惊,有大將风。异日但有所困,绝情谷之门,为君而开。”
宣木亦抚髯而笑:“陈教习,宗门不负有功之臣。此职望君恪守,勿负吾与紫云,更勿负……柳馆主之苦心。”
语及“柳馆主”,其音稍重,意有所指。
陈默先向紫云微揖:“感师兄厚爱。”
復转向宣木,再揖:“长老为晚辈奔走,此恩铭记。长老所託,敢不勉力。”
正是:
【殿上风云歇,阶前车马喧。】
【旧时轻蔑眼,今日仰高轩。】
宣木、紫云既对其青眼有加,诸长老方才远观者,岂敢復有怠慢。
前时健谈之张姓长老,率先趋前,满面春风,拱手笑道:“陈教习,贺喜!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老夫张启年,忝主长生闕丹堂,日后丹药所需,教习但请开口。”
其后一人接踵而至:“在下孙贺,掌外事堂,见过陈教习。”
又一人道:“老朽赵信,职在戒律堂,陈教习有礼。”
一时,长老七八人环侍左右,贺辞不绝於口。
其情之热,与殿议前之轻慢判若云泥。
即便是初时满腹怨懟那长老,此刻亦强作笑顏,遥遥一揖,聊作致意。
眾人趋附若此,陈默神色自若,波澜不兴。
既无受宠若惊之態,亦无倨傲之色。
凡有贺者,皆一一还礼,不失毫釐,口出“不敢当”、“有劳”、“请诸位前辈多加指教”等谦辞。
其应对之周全,仪態之谦和,反令此辈老於世故者愈觉此子深不可测。
仙道修行,终以力为尊,此万古不易之理也。
陈默今日所示者,非止金丹之修为,更有覆雨翻云、令三长老为其羽翼之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