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生理性表演
第二天,拍的是整部电影最压抑的一场戏:胡克强暴乔伊。
这场戏不能直白地拍,要用暗示和留白。
陆寻的设计是。
只拍门关上的瞬间,然后镜头摇到窗外,停在那张假蓝天白云图上。
声音也只留一点。
床的吱呀声,压抑的哭声,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开拍前,陆寻把杨蜜和王砚暉叫到一起。
“这场戏,我们不拍具体过程。”
陆寻说,“王老师,你只需要演进门,关门,然后在里面待三分钟。
杨蜜,你只需要在门外,演听到声音后的反应。”
杨蜜脸色苍白:“我————我要怎么反应?”
“你想怎么反应?”陆寻反问。
杨蜜想了想:“我想吐。”
“那就吐。”
陆寻说,“但不要真的吐出来,是乾呕。
还有,你的手会抠墙,会发抖,会捂住耳朵。
所有这些反应,要同时发生,但又不能太乱。
因为乔伊经歷过太多次,她的反应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崩溃。”
王砚暉在旁边听著,表情凝重。
“王老师,”
陆寻转向他,“你在里面的状態,我们看不见,但观眾能想像。
所以你要真的进入那个状態。
不是演施暴者,是演一个认为自己有权利这么做的人。
这比演单纯的恶更难受,你確定可以吗?”
王砚暉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
开拍。
第一镜:王砚暉进门,关门。
他的动作很平常,就像回自己家。
关门时还回头对杨蜜笑了笑。
那个笑容温柔得诡异。
门关上。
第二镜:杨蜜在门外的反应。
镜头贴在她脸上。
一开始,她的表情是麻木的。
眼睛盯著门板,没有焦点。
然后,里面传来床的吱呀声。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接著是压抑的哭声。
不是她的,是里面那个“乔伊”的。
录音组提前录好了,现在播放出来。
杨蜜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耳朵。
但声音还在。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起伏。手指抠在门板上,指甲刮出轻微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於呕。
不是剧烈的呕吐,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乾呕。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但手还捂著耳朵。
那种姿態,像个受伤的动物。
“cut!“
陆寻喊停。
杨蜜还蹲在那里,没动。
陆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还好吗?”
杨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寻扶她起来,带她去休息室。
身后,棚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场戏震撼到了。
不是视觉上的衝击,是心理上的。
那种无声的崩溃,比任何血腥暴力都更有力量。
胖虎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眼睛红了。
“寻儿,”
他哑著嗓子说,“这场戏————太狠了。”
“不狠不行。”
陆寻说,“这种题材,不狠就是对受害者的不尊重。”
“杨蜜她————”
“她会缓过来的。”
陆寻看向休息室方向,“她比我们想像的坚强。”
半小时后,杨蜜从休息室出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陆导,”她说,“我想看看回放。”
——
陆寻把屏幕转向她。
杨蜜看著画面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怎么样?”陆寻问。
“不够好。”杨蜜说。
陆寻挑眉:“哪里不够?”
“太“演”了。”
杨蜜指著屏幕,“你看,我乾呕的时候,肩膀的动作太刻意。
还有捂耳朵的手,太用力了,不真实。”
陆寻仔细看,確实有这个问题。
“那你想怎么改?”
“再来一条。”
杨蜜说,“这次我不演”,就真的听里面的声音,然后————让身体自然反应。”
陆寻看著她:“你確定?那种声音听多了,心理会受影响。”
“我確定。”
杨蜜眼神坚定,“乔伊听了七年。我才听一次,有什么资格说受影响?”
陆寻沉默了几秒,点头:“好。再来一条。”
第二条开拍。
这一次,杨蜜完全放开了控制。
她站在门外,闭上眼睛,真的去听那些声音。
床的吱呀声,压抑的哭声,还有胡克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的反应不再是设计好的。
先是手指微微颤抖,然后膝盖发软,身体慢慢滑下去。
她没有乾呕,只是张著嘴,像缺氧的鱼。
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就任由它流。
最震撼的是她的眼神。
空洞,麻木,但深处有一丝尚未熄灭的火。
那丝火,是乔伊能活下来的原因。
“cut!“
这条过了。
看回放时,陆寻在笔记本上写:“第二条更真实。用这条。”
杨蜜走过来:“怎么样?”
“很好。”陆寻说,“这次不演”了。”
杨蜜笑了,笑得很疲惫,但很释然。
“陆导,”她说,“我现在真的理解乔伊了。”
“理解了什么?”
“理解了她为什么能活下来。”
杨蜜看向房间,“因为她恨,但她也爱。
恨给了她力量,爱给了她理由。
这两种东西在她心里打架,打了一辈子。但到最后,爱贏了。
陆寻点头:“这就是这个角色最动人的地方。”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王砚暉从房间里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陆寻走过去:“王老师,辛苦了。”
“没事。”王砚暉摆摆手,“就是————心里有点堵。”
“正常,”陆寻说,“演这种角色,心里不堵才不正常。”
“杨蜜那孩子怎么样?”
——
“她很好,比我们想像的坚强。”
王砚暉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胖虎凑过来:“寻儿,王老师没事吧?”
“没事,”陆寻说,“就是需要时间出戏。”
“这种戏————真不是人演的。”
“所以才要演。”
陆寻看著王砚暉消失的方向,“电影的意义,不就是把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演给人看吗?”
胖虎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天晚上,陆寻收到刘艺菲从法国发来的信息:“陆导,今天拍得怎么样?
我在新闻上看到《房间》的拍摄消息了。
要注意身体哦。
ps:法语越来越难了,但我会坚持的。”
陆寻回:“一切都好,你也注意身体。”
放下手机,他打开电脑,看今天的拍摄素材。
杨蜜的表演,王砚暉的表演,陈默的自然反应————每一帧都在告诉他:
这部电影要成了。
但陆寻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还没来。
《房间》最难拍的,不是囚禁部分,是逃出去之后的部分。
乔伊和小杰如何適应外面的世界,如何面对媒体的围追堵截,如何重建破碎的自我。
这些才是电影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