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杨蜜今天那场等待戏,已经触摸到了那个级別的表演。
剩下的,就是保持,然后超越。
“寻儿,想啥呢?”胖虎问。
“想电影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
陆寻看著夜空,笑了笑:“能走到我们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地方。”
车开动了。
夜色中,摄影棚的灯光渐渐远去。
但电影的光,才刚刚开始亮起。
二月三號,拍摄第二十天。
《房间》的拍摄进程过半,剧组转场到西郊的一个普通小区。
这里是电影后半部分的主要场景:
乔伊和小杰获救后,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地方。
剧组租下了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单元房,两室一厅,装修是九十年代的风格:
——
印花墙纸、木质沙发、玻璃茶几,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
房间里到处堆著生活杂物。
这是乔伊母亲住了二十年的家,也是乔伊和小杰要重新学习“正常生活”的地方。
今天要拍的是整部电影最微妙的一场戏:
回家第一天。
剧本第四十八页,第二场:
乔伊带著小杰走进母亲家,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房间、这么多窗户、这么多新事物。
而乔伊自己,也在七年后第一次回到这个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家。
开拍前,陆寻在单元房里走了一圈。
“沙发还要做的再旧一点,”
他对美术组说,“扶手上的磨损要更加明显,像是有人天天坐在那儿看电视磨出来的“”
。
“窗帘呢?”张叔屏问。
“换成淡黄色,但洗得发白那种。”
陆寻拉开现有的窗帘看了看,“阳光透进来的时候,要有一种————温暖的脆弱感。
这是乔伊母亲等了七年等来的光,但太亮了,会让乔伊和小杰不適应。”
胖虎在旁边听著,心里嘀咕:
寻儿对这些细节的讲究,简直到了变態的程度。
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些细节,让电影有了更为真实的分量。
杨蜜今天到得很早。
她没进单元房,就在楼下的花坛边坐著,看剧本。
今天她要演的是两种状態的切换。
在房间里她是“乔伊”,一个为了生存变得坚韧的母亲;
回到母亲家,她要重新变回“女儿”,一个在妈妈面前会脆弱、会委屈的孩子。
这很难。
“蜜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蜜回头,是景恬。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著粉色围巾,手里拎著两个保温桶。
“恬恬?你怎么来了?”杨蜜惊讶。
“我来探班呀,”
景恬在她旁边坐下,“听说你们转场到这边了,离我家就也就二十分钟车程。
我妈燉了鸡汤,让我带给你和陆导。”
她把一个保温桶递给杨蜜:“这是你的,加了枸杞和当归,补气血。
陆导那个是党参黄芪,他最近太累了。”
杨蜜接过保温桶,心里一暖:“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
“客气什么,”
景恬摆摆手,“蜜蜜,你现在状態真好。”
“好什么,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不是外貌,是————”
景恬想了想,“是一种气场。你看剧本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要演好”,现在是我就是她”。”
杨蜜笑了:“你倒是挺会观察。”
“跟著陆导学的,”
景恬吐吐舌头,“他看演员的眼神可毒了,一眼就能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
对了,陆导在吗?”
“应该在楼上,你去吧。”
景恬拎著另一个保温桶上楼了。
杨蜜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二十天的拍摄,她瘦了十二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入戏太深,经常吃不下饭。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还会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不是看外面,是確认窗户是真的,不是贴图。
这种“出戏困难”,心理医生说需要时间。
但杨蜜觉得,就让乔伊留在她身体里吧。
至少在这部戏拍完之前。
上午九点,拍摄开始。
第一场戏:进门。
扮演乔伊母亲的是老戏骨曹翠芬老师。
她今年六十五了,演了一辈子母亲,她最擅长情绪戏。
开拍前,曹老师和杨蜜坐在沙发上对词。
“孩子,”
曹老师握著杨蜜的手,声音很轻,“这场戏,你不要想著演女儿”。
你就想著,你是一个离家七年的孩子,终於回来了。
看到妈妈老了,家里变了,你自己也变了。
那种陌生感和熟悉感打架的感觉,就是你要演的。”
杨蜜点头:“谢谢曹老师。”
“不用谢我,”
曹老师笑了,“陆导找我来,就是让我带著你入戏,感受情绪。
你这孩子的表演有灵性,肯定能接得住。”
开拍。
第一镜:门外。
杨蜜牵著陈默的手,站在母亲家门口。
她抬起手要敲门,但在空中停住了。
手指蜷缩,放下,又抬起。
这个细微的动作,陆寻在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近乡情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七年未见的母亲,是怕母亲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心疼。
最终,她敲了门。
门开了。
曹翠芬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两个演员的反应都绝了。
曹翠芬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著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是崩溃的眼泪。
所有情绪在三秒內完成,没有一句台词。
杨蜜则是相反。
她看著母亲,眼神里有愧疚,有委屈,有终於可以卸下坚强的脆弱。
她张开嘴,想叫“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剧本里的设计,是杨蜜的即兴发挥。
她跪在门口,抱住母亲的腿,终於哭出了声:“妈————我回来了。”
那哭声里,有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恐惧,七年的忍耐。
曹翠芬也跪下来,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陈默站在旁边,看著两个大人哭,有点不知所措。
但他没哭,只是紧紧拉著杨蜜的衣角。
那是小杰的反应:他还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妈妈在这个时候需要他。
“cut!“
陆寻喊了停。
但没人动。
棚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演员压抑的哭声。
胖虎在监视器后面,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阿斌放下摄像机,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妈的————这场戏————”
“绝了。”
李聪接话,“两个女演员的化学反应,太强了。”
陆寻等她们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曹老师,杨蜜,起来吧。”
他扶起两位演员,“这场戏————过了。”
杨蜜还在抽泣,曹翠芬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好孩子,演得好。”
“是您带得好。”杨蜜声音嘶哑。
陆寻让她们去休息室平復情绪,自己回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进门这场戏,从敲门到相拥,一共两分十七秒。
没有一句完整的台词,全是眼神、动作、呼吸。
但传递出的情感浓度,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寻儿,”
“9
胖虎红著眼睛凑过来,“这条————”
“不用保了,”
陆寻说,“这种戏,保一条就是消耗演员状態。这条已经完美了。”
他在分镜本上打了个五角星。
这是他標註“高光时刻”的记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