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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井中蛙望天上月,一粒蜉蝣见青天!

“距离我们在丁字三號外舍,一起天天睡懒觉……”

“距离现在……”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啊。”

他用一种极其另类的角度,一种近乎於陈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试图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现”所困扰的庞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个月。

时间並没有过去多久,他们都还是原来的他们。

但……

这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却並未起到任何抚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张粗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难以化解的苦涩。

“是啊……”

王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著农具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差点都忘了.……”

“才仅仅三个月而已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你就从一级院外舍的最底层,那个连灵气都吸不饱的烂泥潭里……”

“一步跨过了內舍,跨过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王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恍惚,仿佛透过苏秦的肩膀,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昏暗潮湿、散发著汗酸味的丁字三號房。

他继续说著,像是在回忆,:

“想当初……”

“你刚刚从苏家村回来,在田埂上顿悟,將行云、唤雨两门法术,一夜之间突破至二级时…”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整个丁字三號外舍,没有任何人去关了那盏用来照明的破油灯。”

“大家都没睡。”

“大家都睁著眼睛,看著你打坐的背影。”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大家都觉得……既然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那我们,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鬱结尽数吐出。

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捲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註解》。”

“我就著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天亮的时候。”

“我怀著最坚定的心,將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製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內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僂:

“別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

听著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並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偽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鬱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拚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著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抬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內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號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著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秦看著王虎,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製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將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著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著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偽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著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將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乾。

然后,他有些颓然地,將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后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著苦涩的释怀。

“我没进內舍时……”

王虎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轻声开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时候觉得,虽然你在天上,我在井里。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奋力一跳,我总有一天能追赶上你,能碰到那轮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小人物认清现实的悲凉:

“但我进了內舍后………”

“我接触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发觉。”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王虎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苏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晓,你我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无论我怎么拚命,无论我怎么熬夜苦修,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王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他对这个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没有任何隱瞒,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一级院距离下届晋级二级院的大考……”

“还有整整五个月。”

“但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在那场大考中晋级。”

他看著苏秦,那张粗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现在的这种恐怖进度……”

“恐怕,你晋级三级院的速度,比我晋级二级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

“那座二级院,我怕是,赶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他看著苏秦手中那副精致的叶子牌,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小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虎的这番话,没有矫情,没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世天才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著自己亲口承认失败的苦果。

片刻后。

王虎忽然抬起头。

他看著苏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颓丧,反而涌起了一股带著几分愧疚的自责。“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

“是我们……拖累了你。”

他看著这个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破落宿舍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的兄弟。

“以你的这种天赋,以你这种可怕的悟性……”

“你早该一飞冲天了!”

“你本该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习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去內舍,去听雨轩,去享受最好的资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死死地咬著牙,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浓浓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却在那暗无天日的丁字三號外舍里.………”

“陪著我们这群连聚元决都看不懂的废物……”

“硬生生地,摆烂了三年。”

王虎的声音在静謐的巷子里迴荡,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低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苏秦的眼睛。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

当看到苏秦在二级院如龙入海般的惊艷后,这种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觉得是那三年乌烟瘴气的外捨生活,掩盖了苏秦的光芒,耽误了苏秦的前程。

面对著这样陷入自责死胡同的王虎。

苏秦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去施捨同情,也没有顺著王虎的话去假意宽慰。

他看著王虎,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沉静,掷地有声,直接斩断了王虎那种近乎卑微的自责:

“不是这样。”

“那三年………”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两世为人,在那个极限运动狂人不断挑战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终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而在觉醒宿慧后的这三个月里,他又被迫捲入权力的漩涡,步步为营。

唯独那在外舍的三年。

虽然灵气稀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那確確实实,是他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最接地气、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时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苏秦看著王虎错愕抬起的脸,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

“不论我以后飞得再高,走得再远。”

“我始终记得那三年,记得丁字三號外舍的你们。”

苏秦如数家珍般,將那些看似琐碎、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我记得,早课时我起不来,是赵立捏著鼻子替我点名应卯。”

“我记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点不及格被赶回家,是刘明硬生生抠出他半个月的饭钱,去黑市给我淘换来的一张唤雨符。”

“我更记得………”

苏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宽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

“每次你去镇上,都会绕远路去给我带饭。”

“还有你硬塞给我的那半只……满是流云镇特色风味的烧鹅。”

听著这些话。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剧烈地颤动著。

他以为苏秦现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这些泥坑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拋到了脑后。

他以为在那种绝世天才的眼里,他们这些外舍的混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没想,苏秦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这三年………”

苏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透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通达:

“我並非是在陪你们摆烂。”

“这三年的人情冷暖,这三年的喜怒哀乐,是我修仙路上最扎实的底色。”

“我,受益匪浅。”

说到这,苏秦顿了顿。

他看著王虎那愈发泛红的眼眶,看著那隱隱浮现在眼底深处的雾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的凝重:

“何况……”

“若没有你那本打算用来买法术种子的十八两碎银……”

“若没有赵立和刘明四处去借来的那各十五两。”

“我连踏入二级院这道门槛的束儋都凑不够。”

苏秦直视著王虎的眼睛,反问道:

“若连门都进不去……”

“又怎会有我今日这八品及第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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