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內,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静得连微尘在光柱中悬浮的轨跡,都似乎停滯了。
近两百名学子,无论是坐在后排的普通弟子,还是坐在前排的入室精英,此刻皆是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各自的蒲团上。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只有一道道极其复杂的眸光,死死地匯聚在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身上。
就像是……在看著一个真正的怪物。
七品大术。
《太玄生化诀》。
这等只存在於道院藏经阁最深处、本该是三级院那些半只脚踏入官场的仙官预备役们才有资格去触碰、去参悟的禁忌领域。眼前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竞然就这么当著所有人的面,闭了闭眼,直接学会了?!没有闭死关,没有耗费数年光阴去水磨工夫。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这已经超出了“天才”二字所能涵括的范畴。
高之上。
罗姬端坐在主位,那双犹如古井深渊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苏秦。
这位以古板、严苛、不近人情著称的老教习,那张仿佛用枯木雕刻而成的脸上,此刻竞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晕开了一抹极淡的浅笑。他没有理会堂內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乾涩的嘴唇微启,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轰然敲响:
“你的悟性……”
罗姬停顿了半息,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
“是我执掌百草堂这些年来……”
“所见过的,第一人。”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此刻的百草堂內,其分量之重,甚至超越了刚才那七品大术带来的震撼。全场死寂中,唯能听见一声声骤然加重、变得无比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人!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沉重的讚扬!
若是换作別的二级院教习说出这话,或许还只是对一个绝顶天才的常规夸讚。
但说这话的,是罗姬!
是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自贬於此,却依然能在三级院掛上名號的罗师!
百草堂的学子们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罗师门下的弟子,並非只有如今坐在这里的这几位。
那些真正惊才绝艷的亲传,早就走出了这间讲堂,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三个亲传弟子,是刚刚提前免试、被三级院大能亲自接走的王燁。
第二个亲传弟子,如今正端坐在三级院的道场內,积攒底蕴,隨时准备迎接那场定鼎乾坤的全国统考,备考官身。而罗师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是一个在二级院內只留下传说、却无人敢直呼其名的人物。
因为那人早已通过了大考,如今就在邻县,手握实权印把子,做上了一方牧守的正统九品仙官!而现在。
罗师当著所有人的面,亲口对苏秦说:你的悟性,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位阅人无数、教出过正统仙官的老教习眼里。
苏秦此刻所展现出的才情与悟性,已经彻底超越了那个正在三级院备考的二师兄,甚至……超越了邻县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品仙官!!李长根坐在末席,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满是麻木。
他微微张著嘴,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他看著前方的苏秦,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把一个未来的大仙官,摆在了我们面前啊-……”
面对著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飘飘然、甚至当场失態的极高讚誉。
面对著全场那两百多道犹如看著未来仙官的复杂目光。
苏秦立於案前。
他没有露出丝毫得志猖狂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平静得仿佛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
他迎著罗姬那带著浅笑与期许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隨后,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最为周正的道揖,语气坦然而从容,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罗师谬讚了。”
“弟子能有此悟,非我一人之功。”
苏秦直起身,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讲堂內显得格外清朗,透著一股子看透事物本源的清醒:“是我的【万民念】敕名,觉醒了“集思广益』的神通。”
“藉由这道神通,我方能在剎那间,將法网中浩瀚的底蕴拆解、吸收。”
苏秦的目光不避不让,直视著罗姬:
“非我之悟性。”
“而是……民之悟性。”
“我苏秦,不过是借著他们所匯聚的愿力,代持这股悟性罢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的眾人,皆是微微一愣。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足以青史留名、奠定其灵植一脉绝对领军地位的时刻。
苏秦竟然毫不犹豫地將这份逆天的功劳,推给了一道敕名,推给了那些在他身上凝聚愿力的底层凡民。这不仅是对自我认知极其清晰的表现。
更在潜意识里,暗含了一种与大周仙朝主流官场截然不同的道心理念一
他深知自己的一切是民给的,民,才是官之本。
权力与悟性,皆是代持。
高上。
罗姬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在听到这番话后,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深沉的肃穆与讚赏。
他那双看透了朝堂倾轧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定格了许久。
这世上,多的是把別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借来的权力当成自身本事蠢货。
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站上巔峰的关口,依然保持著这种近乎於冷酷的清醒,知晓自身力量的来源,不忘本心。这等心性,比那七品大术的顿悟,更让罗姬感到欣慰。
“不必妄自菲薄。”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不可动摇的法度,像是在给苏秦的这番言论定下一个官方的基调:“民意能聚於你身,为你所用,那便是你的本事。”
“万民念,既然是你的敕名,那这股悟性,便是你的悟性。”
罗姬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深意:
“水能载舟,舟亦能护水。官与民,本就是一体之两面。”
“你不必分彼此。”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宽慰苏秦,潜意识里,却是在回应苏秦那套“官民一体”的言论。
罗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认可民是你的根本,这很好。
但你也要明白,既然你承载了这份愿力,你便代表了这份意志。
你强大,便是这万民强大。
苏秦听著罗姬这番话,若有所思。
他微微頷首,將这句“不必分彼此”默默记在心底。
罗姬没有再在道心理念上过多纠缠,他看著苏秦,那枯木般的面容上,重新恢復了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习的严谨:““太玄生化诀』。”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
“既然已经领悟了【凝真】境。”
“施展出来看看。”
苏秦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想亲自指点他。
七品大术,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初次顿悟,难免会有气机运转不畅或是理解偏差的地方。
罗师让他当眾施展,是为了替他把关,看看他领悟出的法则真意,究竟有没有出岔子。
苏秦没有拒绝。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內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开始按照《太玄生化诀》那条截然不同的、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脉络,悄然运转。百草堂內,再次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死死地盯著闭目凝神的苏秦,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关於七品大术显化的气机波动。
这可是传说中的七品法术!
他们想看看,这门法术,究竟有著何等惊天动地的威能。
然而。
苏秦闭著眼,並没有立刻引动真元去爆发什么骇人的异象。
他的神识,顺著脚下的紫金蒲团,顺著那层层叠叠的青石地砖,一路向下沉降。
穿透了冰冷的石板。
穿透了夯实的夯土层。
《太玄生化诀》的真意,在他识海中流转。
这门法术的核心,在於“剥夺与赋予”,在於对最细微生机的绝对感知。
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感知中。
苏秦似乎“看”到了。
他感知到了,在整个百草堂这座宏伟建筑的地下。
在那厚重冰冷、不见天日的青石地砖之下。
隱藏著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机。
那是一些杂草的种子。
它们在建造这座讲堂时,被深埋在泥土里。
被重重的夯土压著,被坚硬的青石板盖著。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
它们在这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秦的意识,仿佛在这一刻,与那些微弱的生机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在《太玄生化诀》那洞穿生死的法则滤镜下。
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的心声。
感受到了它们那微弱却又执拗的情绪。
那是对破土而出的渴望,是对阳光的极致贪婪,也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无声抗爭。
为什么?
为什么它们天生就不该发芽?
为什么只因为被这冰冷的地板盖住,就活该一辈子接收不到太阳的照射,只能在黑暗中腐烂?为什么它们的命运,要在当年建房之人铺下石砖的那一刻,被人一言而决?
甚至……连最基本的“活下来”的权利,都做不到?
这种被上层建筑死死压制、剥夺了一切向上空间的处境。
与那些在这大周仙朝底层苦苦挣扎的散修何其相似?
与那些在青河乡里,被官僚政绩当成鱼饵、在旱灾中等死的乡民,何其相似?
甚至……与曾经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內舍门槛,感到窒息与无力的自己,又何其相似?“不该是这样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七品大术的真意,在这一刻,与他內心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太玄生化,生死枯荣。
既然我执掌了生机。
既然这天道规则不许你们出头。
那我便……
赋予你们,撕裂这规则的力量!
苏秦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下,对准了那坚硬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没有睁开眼。
只是用一种极轻、极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般执拗的声音。
替那些深埋在地底、被压迫了无数个日夜的生灵,说出了那句它们永远无法发出的嘶吼:
“我要…
“这规则……困不住我!”
这句並未刻意抬高音量的话语,伴隨著苏秦手掌的压下,如同某种禁忌的救令,轰然在百草堂的地底炸开。没有浩瀚的真元波动,也没有刺目的术法光影。
但在那一瞬间,前排的尚枫、叶英、沈俗三人,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三人,是这百草堂內除了罗姬之外,唯三接触过《太玄生化诀》、乃至勉强跨入【凝真】门槛的绝顶入室弟子。正因为懂,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苏秦掌心之下,那股被强行扭曲、重写的底层法则!“剥夺土石之固,赋予死种生机……”
尚枫盯著苏秦的手,轻声喃喃:
“这是《太玄生化诀》的剥夺与赋予!”
“他真的会了!”
“哢一哢哢哢—!”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毫无徵兆地在百草堂的地面上炸响。
“砰!”
苏秦身前三丈开外,一块厚重坚硬的青石板,就像是被底下什么不可名状的巨兽顶了一下,猛地向上凸起,隨后轰然碎裂!紧接著。
“砰砰砰砰一!”
以苏秦为中心,整个百草堂內,数十块、上百块青石地砖,接二连三地炸开!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一条条暗青色、粗壮如娶儿手臂般的杂草藤蔓,带著一种极其狂野、不屈的姿態,从那碎裂的石板缝隙中,咆哮著冲天而起!它们没有丝毫的柔弱。
在这《太玄生化诀》的加持下,这些原本卑微的杂草,展现出了比精钢还要坚韧的生命力。它们野蛮疯长!
一尺!
三尺!
一丈!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这些杂草便长得比人还高!
它们相互纠缠、绞杀,如同绿色的狂蟒,向著上方那高高在上的弯顶,发起了亡命的衝锋!!第三席上。
叶英手中那把正欲摇晃的摺扇,悬在了半空。
作为一名真正的顶尖入室弟子,作为一个同样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门槛的人,他比后排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学子,看得更深,也更透。叶英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极其罕见地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盯著那些擦著自己案几冲天而起的巨大藤蔓。“凡草…
叶英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在心底呢喃。
没有品阶,没有灵根,更没有提前的培育。
就只是深埋在讲堂地底,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普通草籽。
叶英自己也修习《太玄生化诀》,但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造诣,想要催动这门法术的“生死枯荣”之变.必须藉助九品以上的灵植作为“引子”和“媒介”,以此来分摊那恐怖的法则反噬。
而苏奏……
竞然单凭一念之间,用纯粹的意志与真元,强行拔高了这些连品阶都入不了的凡草的生命位格,赋予了它们撕裂青石的力量。“这等剥夺与赋予的掌控力,已经跳出了术法的“形』。”
叶英將悬在半空的摺扇轻轻扣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噠”声。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心中迅速得出了一个极其理智,却也极其沉重的评估:
“他的《太玄生化诀》,根本不像是刚刚顿悟入门,倒像是……已经在这条道上,浸淫了许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后排的普通弟子们,难免起了一阵骚动。
面对那破石而出、犹如狂蟒般疯长的粗壮藤蔓,有人本能地提起真元,试图在身前撑起一层护盾,以抵挡这未知的衝击。“莫动真元。”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后排稳稳地盪开,压下了眾人的些许慌乱。
李长根端坐在末席,手中握著那根旱菸袋,神色沉静。
他虽然看不懂七品法术的玄奥法理,但他这半辈子都把双手插在泥土里,他对地脉和草木气机的熟悉程度,甚至胜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入室天才。他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狂暴的藤蔓本质。
“这是纯粹的生发之气,没有半点杀机。”
李长根目光平视著前方,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老农特有的篤定与安抚:
“它们只是在借势生长,你们若是妄动真元去抵抗,反而会激起这法则气机的本能反扑。”“收敛气息,隨它们去便是。”
听到这位刚刚拿下九品证书的老资格师兄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