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在锁魔阵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阵中那只体型硕大、毛色黑亮、却怎么看怎么透著股痞气和邪性的老黑狗身上。
他看了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竟似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几十年了。”
法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穿透岁月的凝滯感。
“你披著这张狗皮,茹毛饮血,与妖邪廝混,甚至助紂为虐,就为了所谓的自由?”
“值得吗?”
“值得吗?”
狗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呲”地一声,咧开嘴,露出森白尖牙,笑容肆意而张扬。
“怎么不值得?太他妈值得了!”
他在阵里踱了两步,尾巴高高翘起,带著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
“当狗怎么了?当狗痛快! 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撒欢就撒欢,看谁不顺眼就咬谁,饿了就去找食,困了倒头就睡。”
“不用早起念经,不用敲那破木鱼,不用对著泥塑的佛像磕头,更不用揣摩你们这群禿驴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坏水儿!”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面法明,眼神里的戏謔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讥誚。
“在寺里那会儿,我看著像个人,穿著僧袍,念著佛经,走路说话都学著你们的样儿。可实际上呢?”
“我跟条被训好的狗没什么两样。不,连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还能得口剩饭吃。我呢?”
“你们在我眼前掛了根金光闪闪的骨头。”
“你们让我拼命的往前跑,拼命跑,修成更高深的佛法。”
狗爷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著一种事隔多年、却依旧刻骨的寒意。
“我以为你们是为了我好,后来我才整明白。你们让我跑,是为了让我把肉质养紧实了,把筋骨练强壮了,好让你下口的时候,更有嚼头,更补身子。”
禁地里的空气,仿佛隨著这句话,骤然凝固了。
石壁缝隙里渗出的水滴,“噠”一声落在积了薄苔的地面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法明脸上的悲悯和平静,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有金光一闪而逝。
“执迷不悟。”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金石之音,震得锁魔阵的光壁都微微荡漾。
“这就是你的命!”
法明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篤定,带著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是金山寺,是我,给了你形骸,给了你名號,给了你知晓佛法的机缘!”
“没有我们,你至今仍只是一团无形无质、浑浑噩噩的阴影,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
“哈哈哈哈——”
狗爷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黑毛乱颤,眼泪都快飈出来了。
“对对对!大师兄说得对!是我不知好歹,是我忘恩负义!”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爪子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夸张:
“我一个小小心魔,能得肉身,能学佛法,確实天大的恩典!我该感恩戴德,该跪下来舔你的脚指头,谢谢您老人家赏我这当磨刀石、当垃圾桶的福分!”
狗爷话锋一转,尾巴尖儿懒洋洋地摇了摇。
“这么著吧,大师兄,就当是狗爷我知恩图报。你把我放了,咱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
“真的,听狗爷一句劝,你们金山寺,说不定还能留个香火。不然得罪749局的下场……”
法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749局?”
他轻笑一声。
“你觉得,为了你这区区一条老狗,749局会不惜与我金山寺开战?与一位真正的、得了菩萨果位的神藏境为敌?与这千年古剎、佛门重地彻底撕破脸?”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怜悯狗爷的痴心妄想。
“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只是一件用旧了、还生了反骨的破烂工具。”
狗爷静静地听著,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蹲坐在阵中,歪著头,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法明。
然后,他慢慢地,咧开了嘴。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尖利的牙齿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在晨光下泛著森白的光。
可那双狗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恶意。
“嘿嘿……嘿嘿嘿……”
狗爷的笑声低哑而怪异,在空旷的禁地里迴荡。
“不好意思啊,我亲爱的大师兄。”
他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犬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著一种毛骨悚然的篤定。
“狗爷我的人脉……”
“超乎你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