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眼的,是十几个布缝的、歪瓜裂枣的头套。
头套做工糙得没法看,可上头用粗糲的黑笔,画著清晰的图案——
不是鬼脸,不是骷髏,而是一张张麻將牌!
一万、二筒、红中、白板、发財……花花绿绿,瞅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玉宸低头,瞅著桌上那堆滑稽又透著股邪性的头套,脸上慢慢咧开一个跟姬左道如出一辙的、混不吝的笑。
他抄起画著二条的那个,顺手就扣自己脑袋上了,还正了正位置。
“嘿,这味儿对了,多少年没玩这套了,手都生了。”
张玉宸的声音从头套下边闷闷地传出来,带著笑。
柳洲大步上前,一把薅过画著三万的那个直接套头上,边套还边说呢:
“这不是咱们还没进749那会儿去抢劫世家用的玩意儿吗?我还以为你早扔了呢。”
仓库里一帮妖怪全看傻了。
这唱的哪出啊?咋还扮上相了?
姬左道转过身,衝著还在发懵的眾妖,抬手一指那堆头套:
“都愣著干嘛?自个儿挑!挑顺眼的戴!从今儿个起,到把狗爷囫圇个儿抢回来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儿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迴响:
“咱们,就是他娘的麻匪!”
“麻匪?”熊猛挠著大脑袋,憨憨地重复。
“对!专治各种不服!专抢金山寺,劫富济贫的麻匪!”姬左道吼道。
“哦!!!”
妖怪们瞬间明白过来了,一个个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刚才那点憋屈一扫而空!
抢东西?这个我们熟啊!专业对口!
“我要发財!我要发大財!”金小满第一个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发財。
“白板!白板瞧著乾净!”霓羽蹙著秀眉,在一堆么鸡、九筒里,勉强挑走了白板。
“俺要这个!这个圆滚滚的,得劲!”熊猛乐得见牙不见眼,把一筒扣在了大脑袋上。
“红中!红红火火!”苏小小抢了红中,戴在头上,居然还有点別样的俏。
“么鸡归我!”
“九筒是我的!谁也別抢!”
“东风!老子要当东风!”
……
眨巴眼的工夫,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仓库,立马变成了麻將牌的海洋。
一群奇形怪状、妖气衝天的傢伙,顶著画风清奇的麻將头套,挤作一团,那场面,诡异里头透著股子难以言喻的狂野和滑稽。
“咳咳。”
张玉宸咳嗽两声,试图维持一下秩序。
“那个,同志们,啊不,弟兄们!咱们这回行动,性质比较特殊。属於民间自发行为,跟749局官方没半毛钱关係。咱们是路见不平的麻匪!懂吗?是土匪!流寇!”张玉宸说得一本正经。
戴著“三万”头套的柳洲在边上瓮声瓮气补刀:“对,咱们是土匪,穷凶极恶那种!见了禿驴就抢,抢完撒丫子就跑,绝不墨跡!”
“没错!”姬左道一挥手,“咱们的口號是——”
眾妖(匪)扯著脖子齐声高喊,声儿快把房顶掀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狗爷来!”
就在这当口,仓库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穿著余杭749局制服、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中年胖子,搓著手,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
一进来,看见满仓库的“麻將牌”,胖子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欢实了。
“哎呦喂!张老哥!柳老哥!各位好汉!久等久等!路上堵车,耽误了点儿,对不住对不住!”
来人是余杭749分局的局长,许川。
张玉宸走过去,一把揽住许川那肥厚的肩膀,压低声音:
“老许,废话不多说。事儿,你都门儿清。咱们麻匪,今晚上山砸窑子。你们余杭局的任务,就一个。”
许川小眼睛眯成两条缝,拍著胸脯,肥肉乱颤:
“包在兄弟身上!老哥,你们敞开了砸!等你们差不多了,发个信號,兄弟我立马带人,神兵天降!把你们这帮胆大包天的流匪,轰轰烈烈地赶跑!”
“保证把场面做得漂漂亮亮,把这事的尾巴结得利利索索,定性为流匪抢劫,英勇的749局余杭分局成功保卫古剎,击退匪徒!”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笑容变得有点諂媚:
“不过……老哥,之前说好的,弟弟我那三成可不能少啊。”
“你也知道,咱们地方局,经费紧巴得叮噹响,弟兄们出力气,总得有点跑腿钱、茶水费、精神损失费不是?”
姬左道走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早就备好的小布袋,啪一声拍在许川手里。
“许局,规矩我们懂。这是定金。事成之后,金山寺遗失的宝贝,您拿三成。帐,保证做得比和尚的脑袋还光溜。”
许川掂了掂布袋,听著里头清脆的碰撞声,眼睛彻底笑没了缝。
“痛快!姬科长爽快人!那就预祝各位好汉,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外头三辆套牌麵包车,绝对查不出来路。傢伙什都在车座底下,黑市弄的硬货,没案底。符籙、炸药、破阵锥……管够!”
“行。”
姬左道转过身,看向仓库里这群打扮得花里胡哨、却一个个杀气腾腾的麻匪。
夜色,正从仓库高窗漫进来。
远处,金山寺的方向,隱在苍茫暮色之中,只有山顶一点微弱金光,像是嘲讽,又像是勾引。
“兄弟们。”
姬左道的声音,从头套下传出,平静,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
“抄傢伙。”
“上山。”
“接咱们的狗爷——”
“回家!”
“吼——!!!”
低沉的、压抑的咆哮,在仓库中响起。
一群“麻匪”,沉默而迅疾地涌出仓库,鱼贯钻进门外那三辆其貌不扬的麵包车。
引擎低沉地嘶吼起来,车轮碾过尘土,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朝著余杭城外,那座笼罩在淡淡佛光与暮靄中的山峰,疾驰而去。
许川站在仓库门口,瞅著车尾灯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又望了一眼金山寺的方向,咂咂嘴。
“法明啊法明……你说你,惹谁不好,非惹这帮活祖宗…”
“还绑人家的狗……”
“今晚这金山寺的月亮,怕是要见点红嘍。”
他摇摇头,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接下来,该去点齐人马,准备演一出“神兵天降,勇逐流寇”的好戏了。
至於戏台子会不会塌?
那关他许川什么事?
他只要那三成“辛苦费”,和一份“英勇击退匪徒”的漂亮履歷。
夜,还很长。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