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寧挨个应著,脸上掛著得体的笑,该点头点头,该握手握手,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笑容,这些热络,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
是冲那部还没剪完、但已经搅动了风云的电影。
车队在雨中缓缓开往市区。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杨寧坐了韩山平的车。老徐和许琴坐后面那辆。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韩山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一周的宣传安排。”他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人民日报那篇报导一出,风向全变了。
现在网上都在夸,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影评人也改口了,说期待成片。舆论这东西,有时候转得比翻书还快。”
杨寧翻开文件。纸页很新,带著油墨味。计划排得密密麻麻,从电视採访到杂誌拍照,从网络专题到线下活动,每一天、每小时都塞满了。
“是不是急了点?”他合上文件,没继续看,“片子还没剪呢。粗剪都还没完成。”
“宣传和剪辑同步走。”韩山平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现在热度最高,不抓住就可惜了。
等片子剪完,正好接上上映。观眾的好奇心、期待感,得一直吊著,不能断。”
他顿了顿,身体往杨寧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
“杨寧,你知道你现在在圈里是什么位置吗?”
杨寧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国產电影头一份。”韩山平一字一顿地说,“票房是你,《紫霄》的纪录还在那儿摆著。
口碑是你,南非这一趟,谢霆峰那篇文章,把你和整个剧组都拔高了一个层次。
话题还是你,现在只要带『杨寧』俩字的新闻,点击量都低不了。现在圈里人提你,都得竖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手势坚定。
杨寧看著窗外滑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没接话。
“但是——”韩山平话头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站得越高,摔下来越疼。捧得越狠,踩得就越重。
《龙盾》要是砸了,哪怕只是不如预期,你现在有的这些,全得没。
那些现在冲你笑的人,转身就能把你踩进泥里。这个圈子,你比我清楚。”
车內安静了几秒。雨声更清晰了。
杨寧收回目光,看向韩山平,点了点头。
“三爷,这话有点夸张,离国內导演第一人,我还差得远,这一点我非常明白,当然,我相信那个位置,我迟早能坐上去。”
韩山平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最后也只是点点头,靠回座椅,没再多说。
晚上七点,北京饭店。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八张铺著雪白桌布的大圆桌。
水晶灯折射出晃眼的光,空气里混杂著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
来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影视公司老板、院线负责人、知名导演、当红演员,衣香鬢影,笑声不断。
杨寧一进门,就被围住了。各种面孔涌上来,带著相似的笑容,说著大同小异的恭维话。
“杨导!恭喜回国啊!南非这一趟,真是给咱们中国电影人长脸!”
“杨导,那边挺辛苦吧?看你好像瘦了点。”
“杨导,下部戏有打算没?我们这儿有个本子,特別適合你,隨时欢迎合作!”
他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笑,一一应酬,握手,寒暄,心里却像分了层。
表面的他在应付,底下的他在想著剪辑室里那些还没理顺的镜头,想著某个转场是不是该再调整一下,想著特效镜头的进度。
但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哪怕是重生回来,有些事情你也不得不去应酬。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暂时脱身,许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香檳,低声说:“韩董让你去主桌。那边都等著呢。”
杨寧点点头,抿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他端著酒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