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交头接耳,看向孟青澜的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惋惜不已的。
然而孟青澜却神態平静,不卑不亢地伏身叩首:“臣,谢主隆恩。”
少年清俊的脸上,连一丝怨懟都没有。
李景琰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孟青澜会羞愤抗辩,他也正好藉机发作一番,敲山震虎。
谁知道……竟然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噎得自己难受。
“既已谢恩,便退下吧。“李景琰强行压下这口气,挥了挥手。
“是。”孟青澜再次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背影挺得笔直,如松如柏。
……
宫门外,长阶绵延。
孟青澜与郑子衡並肩而行,身后是三三两两齣宫的老臣,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来。
“可惜了,好好一个状元郎,就得了个正七品编修的位置……这辈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谁让他傍的是沈家呢?自古文武相忌,攀附武將门楣的读书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啊。这孟青澜,曇花一现罢了。”
郑子衡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同样被授了翰林院七品,但那是按规矩来的,歷科探花皆是如此。
孟青澜却是被生生压了两级!
“这帮老匹夫!“郑子衡咬牙切齿道,“青澜,你今日何必受这等屈辱?
以你的才学,便是当场据理力爭,陛下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嘛!”
“爭?”孟青澜淡淡一笑,“爭什么?”
他驻足,回望身后的巍峨宫闕,目光悠远沉静。
“子衡,你可知旁人为何如此议论我?”
“当然是他们倚老卖老……”
“不。”孟青澜摇头,“是因为他们心中,只看得见官阶高低、权势浮沉。”
少年人迎著午后的阳光,声音清朗如钟。
“可在我孟青澜眼中,最重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我信的,是心里若无天下苍生,纵居九重之上,亦是尸位素餐;
胸中有丘壑万民,纵坐三十年冷板凳,也能下安黎庶!“
此言一出,长阶上顿时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老臣们面面相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都浮起了一丝羞惭。
有几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连头也不敢回。
郑子衡怔怔望著孟青澜,忽然仰天大笑,一扫方才的鬱气。
“好!说得好!“
他一掌拍在孟青澜肩头,朗声道,“既如此,咱们便去这翰林院,好好坐一坐这冷板凳,看谁能笑到最后!”
两人相视一笑,昂首阔步,向翰林院而去。
……
翰林院。
孟青澜与郑子衡刚踏进院门,便见一群人堵在书库前,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之人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却是负手而立,目中无人。
正是韩世卿之子、时任从六品修撰的韩廷远。
“哟,这不是新科状元郎么?”韩廷远皮笑肉不笑,懒洋洋拱了拱手,“恭喜恭喜,得授七品编修,可喜可贺啊。”
“七品”二字,咬得格外重。
孟青澜神色不变:“韩大人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只是本官兼任院中考核之职,也是二位的前辈,总该给新人指点指点规矩。”
说著,韩廷远慢悠悠踱到书库门前,抬脚一踹,將门踢开。
门內,积灰扬起,呛得人直咳嗽。
一口巨大的木箱歪在墙角,封皮已经发霉发黑,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韩廷远指著木箱,笑容里满是恶意:
“这里是前朝六十年的江南水利废卷,一直没人整理。
正好,状元郎和探花郎来了,便辛苦一趟,限时一个月內,抄录归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若是完不成……那便是尸位素餐,瀆职懈怠!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