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第四日深夜。
更鼓敲过三下,书库里只剩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这几日,三人都在提灯夜战,郑子衡先撑不住了,趴在卷宗堆里,鼾声如雷。
孟青澜双眼熬得通红,却还在坚持。
“孟大人,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许知微忽然轻声道。
说著,从书卷最下面抽出两张图表。
孟青澜眉头一跳:“可是老夫人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正是。”许知微的手指点在图表上,声音压得很低。
“正平十二年,江都潮汛,朝廷拨银一百万两,修建大堤。
但我交叉比对了那几年的料石採购文书、民夫徵调记录……估计实际所用的银子,不到三十万两。
而时年的江南道总督,正是韩廷远的祖父韩崇德!”
“老夫人果然料中了!韩家……还真敢啊!”孟青澜双拳握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七十万两白银……当年危害了多少百姓,如今反过来,也足够捅穿韩家的根基!
韩廷远做梦也想不到,这把刀还是他自己送上来的!
转眼,大半夜过去了,朝阳初升。
孟青澜刚將最后一组数据核完,书库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大早上的,关门做什么?开门!”韩廷远的声音中气十足,盛气凌人。
孟青澜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许知微:“你的头髮。”
连夜赶工,方巾下,有一缕碎发鬆散了出来。
许知微知道他的意思,但没有镜子,她整理的速度也没那么快。
孟青澜乾脆自己抬手,替她压好。
指尖擦过耳廓,两人都微微一僵。
“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儘量不要说话。”孟青澜很快回过神来,將她一把拉到身后。
与此同时,大门也被推开了。
韩廷远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著三四个相熟的老翰林,都是韩家的故交,显然来者不善。
孟青澜脸色一冷:“韩大人,不请自入,实非君子所为。”
韩廷远冷哼:“本官来检查你的进度,想进便进,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然而,目光扫过书库,他预想中的满地狼藉並没出现。
书库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曾经堆积如山的残卷废纸,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偌大的案头上,只摆著孤零零的一本薄册子。
韩廷远脚步微顿,皱眉道:“卷宗呢?你都弄哪里去了?”
孟青澜一脸淡定:“已经整理完了,就在这里。”
韩廷远身后几个老翰林已经笑出声来。
“荒唐,六十年的老案卷……就整理出这么一本?也敢说整理完了!”
“寒门子弟,到底还是眼高手低。”
韩廷远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即掏出考功名册,往案上一拍:
“孟编修,你五日之內仅整理卷宗一册,却推说都整理完了,简直貽笑大方。瀆职懈怠,铁证如山,你认是不认?”
孟青澜却只是淡淡一笑:“韩大人还没有看,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笑话!”韩廷远险些再次笑出声。
这蠢货,竟然连爭辩都不会!
也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一把抓起案头上的薄册,隨手翻开。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方格、折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真的看不懂啊!
但韩廷远绝对不能说出来。
身后那几双眼睛盯著他。那些老翰林等著他发话,替韩家钉死孟青澜这个寒门状元。
如果此刻他犹豫、退缩,那是真的会丟尽家里的脸!
想到这里,他果断合上册子。
“孟编修,本官要你整理六十年的水利要档,你却不按旧制抄录,反而在官卷上画这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我问你,这些线条方块,可有章法可循?可有先例可依?”
这话问得很巧。没有胡乱攀扯,只说是“前所未见。
看起来留了余地,实际上却也是在全盘否定。
孟青澜不慌不忙:“回韩大人的话,此法採用图表统计,可將六十年数据,浓缩於一册之中。前所未见不假,但前所未见,不等於不可用。”
“好一张利嘴。”韩廷远冷冷道。
“但你可知道,翰林院整理档案,歷来有规制!
你弃旧法不用,私创新法,又不曾报备……
孟编修,你是觉得翰林院的歷代先贤,都不如你聪明?!”
他越说嗓门越大,就连睡梦中的郑子衡都被吵醒了,立刻就要开口辩驳。
正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书库重地,你们吵什么呢?”
眾人纷纷回头。
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吴显之,拄著紫檀木杖,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正是他巡视书库的日子,老远就听见这里吵闹,脸色颇为不悦。
“吴大人!”韩廷远连忙躬身行礼,心中飞速盘算。
掌院亲临,若能当面定了孟青澜的罪行,岂不是更好?!
他抢先开口道:“大人来得正好!
孟编修初入翰林院,下官安排他整理文档,却发现他弃旧法不用,私创新法!
不仅如此,整整六十年的文案,他竟然只整理成一册,实有瀆职之嫌——”
“拿来我看。”吴显之眉头微蹙,伸手拿过册子,翻开。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神色越来越认真。
韩廷远抻著脖子打量著他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整整半个时辰。
韩廷远几次想开口催促,都被吴显之抬手制止。
终於,吴显之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孟青澜。
“孟编修,这图表之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回吴大人的话,此法並非下官所创。”
孟青澜一脸坦然,“图表之法是一位友人教的,下官和子衡只是学以致用。”
许知微站在他身后角落里,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吴显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立刻明白,这就是孟青澜所说的友人。
看起来……竟然也格外年轻!
翰林院虽然是重地,但普通的文书工作,也可找一两个私交帮忙,並不违规。
只是,吴显之原本以为,这位新科状元会刚愎自用,却没想到,孟青澜年少成名,竟还能虚心求教他人。
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好,好啊!”吴显之將册子交还给孟青澜,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孟编修,老夫在翰林院三十一年,经手卷宗数万册,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晰通透的文书!
竟然能將六十年间的数万条数据,梳理得如此条分缕析,就连这字跡,也格外出挑。
你、郑编修,还有你这位小友……当真是后生可畏,让老夫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