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上空,那道贯穿天地的暗红色光柱猛然收缩。
血光没有消散。
它凝聚成一个旋转的门户。门框由碎裂的骸骨拼接,门楣上淌著还没干透的鲜血,门扇是两扇合不拢的、用人皮绷成的鼓面。
门户深处,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拧成一股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每个人的脊椎骨上。
阴风从门內倒灌而出。
风过之处,郭北县城內所有还在燃烧的灯笼同时熄灭。青砖墙面结了一层薄霜。一个正抱著孩子跑的妇人脚步一踉蹌——她怀里孩子的眉毛上,掛了冰碴子。
城中佛塔之上,法衍大师与一休大师联手布下的佛光结界剧烈摇晃。金色的光幕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冰面在压力下崩解。
一休大师脸色煞白。
他咬著牙,双掌合十,全部梵力灌入结界。额角的青筋鼓起来,脖子上的戒疤泛出暗红色。
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
下一秒。
一只手从血门中探了出来。
白骨的。每一根指骨都有水桶粗,关节处缠绕著黑色的筋络,筋络上嵌著细碎的人牙。
手掌按在兰若寺的山门牌坊上。
没有声响。
没有碎裂的过程。
那座经歷了数百年风雨的石牌坊,连同两侧的石狮子、围墙、台阶,在手掌接触的瞬间,化为齏粉。
像沙画被一阵风抹平。
然后,它走了出来。
十丈高。
头上戴著一顶旧官帽。帽檐歪了,帽身的黑纱破了几个洞,但帽正中央绣著的两个篆字清晰可辨——
“阴曹”。
身上穿著一套黑色官袍。袍面不是布料。是脸。成百上千张人脸缝合在一起,组成了袍子的纹理。那些脸还是活的。嘴在开合,眼在转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张得极大,无声地尖叫。
它没有脸。
准確地说,它的脸是一张白色的面具。光滑。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洞。
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洞。
左手提著一盏灯笼。灯笼骨架是人的肋骨弯成的,灯罩是半透明的、泛黄的皮。灯笼里没有火。只有魂魄。成百上千个,挤在拳头大的空间里,互相踩踏、撕扯、挣扎。
右手拖著一条锁链。锁链的每一个环,都是一具风乾的尸骸蜷缩成的。百丈长。从它手中一直拖到血门深处,看不到尽头。
阴曹鬼王。
它站定后,歪了一下头。
那两个黑洞扫过满城混乱的活尸。
扫了两秒。
像一个穿著龙袍的帝王走进鸡圈,低头看了看满地扑腾的鸡。
然后它抬起右手。
锁链离地。
百丈的尸骸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速度不快。甚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锁链扫过的地方——
“哗啦——”
数十具正在围攻夏侯剑客的活尸,连同它们脚下的青砖路面,连同路面两侧的民房墙壁,连同墙壁上掛著的匾额和灯笼——
全部爆成血雾和碎石。
衝击波从锁链的轨跡向两侧扩散。夏侯剑客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裂开,长剑在手里嗡嗡颤了五秒才停。
他抬头看著那尊十丈高的东西。
它只是隨手甩了一下锁链。
甩掉碍事的虫子。
“聒噪。”
一个音节。从那张空白面具中央裂开的一道缝隙里挤出来。
声波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空气被压成一个平面,从鬼王的嘴部向外扩散,速度极快,三秒覆盖全城。
城中所有还在嘶吼的活尸,被声波扫过的瞬间,齐齐停下动作。
姿势各异地定格了半秒。
然后,从头顶开始,像蜡烛被火烤,一节一节地软下去,瘫在地上,化为一滩滩冒著黑气的脓水。
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