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一个还在冒著热气的日式钢盔递到了苏青面前。
里面是熬得奶白的羊肉汤,飘著几片肥嫩的羊肉和翠绿的野葱花(从鬼子马料袋里翻出来的干葱)。
苏青的手还在抖,她捧著钢盔,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一口热汤下肚。
那股暖流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穿了被冻结的食道和胃袋。
苏青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滴在汤里,激起一圈涟漪。
“別哭,盐分流失会让你虚脱。”
陈从寒坐在一旁,正用刺刀挑著一块带骨髓的羊肉往嘴里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別把鼻涕流进汤里,这钢盔一会儿还得扣在脑袋上。”
苏青吸了吸鼻子,被这句煞风景的话噎得哭笑不得。
她大口大口地喝完汤,苍白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血色。
理智和专业素养,隨著体温一起回归了。
“陈从寒,你看这个。”
苏青指著那张摊在马鞍上的布防图,手指在上面划出三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鬼子的『铁壁合围』不是吹出来的。”
“第一道,碉堡群。沿著公路和山口,每五百米一个暗堡,交叉火力无死角。”
“第二道,封锁沟。深三米,宽五米,拉著通电的铁丝网,还有狼狗巡逻队。”
“第三道,也就是最核心的铁路沿线。那里有装甲车机动巡逻,每十五分钟一趟。”
苏青抬起头,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绝望。
“如果是平时,我们可以绕路走深山老林。但现在大雪封山,积雪没过胸口,绕路就是冻死。”
“如果硬闯……”
她看了一眼陈从寒身上的伤。
“就凭咱俩,两桿枪,那是给鬼子的机枪送人头。”
陈从寒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羊汤喝乾,隨手抓起一把雪擦了擦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硬闯是找死。”
“但谁说我们要硬闯?”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特別通行证”。
那是从死掉的骑兵曹长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的关东军大印红得刺眼。
“我们要去的是铁路据点。这张证,就是去那儿的门票。”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疯狂摇头。
“不行!这太冒险了!”
“你会说日语吗?只要一开口,甚至一个眼神不对,我们就完了!”
“而且……”她指了指自己,“哪有带著女人行军的皇军?”
“谁说我是正常行军?”
陈从寒从急救包里扯出一长条绷带,在手里缠了几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青惊恐的动作。
他用刺刀割破了自己的下巴,鲜血瞬间涌出。
“你干什么?!”苏青惊呼。
陈从寒面无表情地用绷带把整个下巴和半张脸死死缠住,鲜血很快渗透了白纱布,看著触目惊心。
“现在,我是下巴被炸烂、没法说话的哑巴伤兵。”
陈从寒的声音因为绷带的压迫变得沉闷、含混,听起来就像是真的重伤员在痛苦呻吟。
“至於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青。
那眼神让苏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把头髮剪了。把脸抹黑。”
陈从寒扔过去一把剪刀。
“从现在起,你不是抗联的医生。”
“你是第3搜索队抓回来的『花姑娘』,是献给据点太君的战利品。”
苏青的脸瞬间白了。
这不仅是危险,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但她看著陈从寒那双缠满绷带后只露出的、毫无波动的眼睛,咬了咬牙。
咔嚓。
剪刀落下。
那一头乌黑的长髮落在雪地上。
十分钟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通往铁路据点的公路上。
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著一个头上缠满染血绷带、穿著黄呢子大衣的日军伤兵,身体隨著马步痛苦地摇晃。
马鞍后,用绳子牵著一个灰头土脸、衣衫襤褸的女人。
而在马屁股后面的大藤条筐里,装著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是抢来的物资。
风雪中,这支队伍散发著一股肃杀和悽惨混合的气息。
……
“站住!”
第一道封锁线。
两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打在陈从寒脸上。
碉堡的射击孔里,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转了过来。
几个偽军端著枪,狐疑地围了上来。
“口令!”
领头的偽军班长喊道。
陈从寒没有停车,而是催马继续向前,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荷……荷……”
那是声带受损般的嘶吼。
他愤怒地挥舞著手里的马鞭,直接抽在了那个偽军班长的脸上。
啪!
这一鞭子极狠,直接抽出了一道血痕。
“哎哟!”
偽军班长被打蒙了,刚想发火,却看到马上的“太君”正用一种要吃人的眼神瞪著他。
那种眼神,他在真的鬼子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把中国人当牲口看的眼神。
陈从寒单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带著血手印的通行证,直接摔在偽军脸上。
偽军班长捡起来一看。
【第3搜索队……特別通行……】
再看看陈从寒那缠满血绷带的脸,还有那一身浓烈的硝烟味和烤羊肉味(鬼子特有的伙食待遇)。
“太君息怒!太君息怒!”
偽军班长立马换了一副奴才相,点头哈腰。
“小的眼拙!这就放行!”
他一边搬开路障,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跟在马屁股后面的苏青。
苏青此时低著头,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嚇的),看起来就像只受惊的鵪鶉。
“嘿,皇军真是铁打的。”
旁边一个偽军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猥琐的羡慕。
“下巴都烂成这样了,还不忘抓个娘们回去快活。”
“这就叫身残志坚嘛,哈哈哈。”
一阵淫笑声中,路障被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