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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第111章 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翌日。

清晨,苏亦率先甦醒。

汪泞生以及赵殿增还在熟睡。

没法子,昨夜因为拉肚子,这两位折腾到大半夜才沉沉入睡。

醒的太早,另外两位还没醒,没人聊天,又不想继续躺在炕上,就披著外套,拿著隨身携带的搪瓷缸走出门,门外,有昨天准备好的水,装在桶上,给他们洗漱用,而且还是蔡维棠给他们准备的。

这里面用水不方便,饮用水有水井,生活用水,却是直接从大泉河提回来过滤一下,再使用。苏亦也不讲究这些,简单洗漱一下,披上外套,就开始绕著中寺慢慢閒逛。

昨天蔡维棠说的並不全面,中寺並不只有雷音禪林,实际上,早前寺院分前后两院,后院向北另有一门,门上有墨书“皇庆寺”三个字,如果认真观察,还依稀可见,因此,中寺的前后院实际上是由雷音寺和皇庆寺组合而成。

这一点,在向达先生的《西征小记》之中,恰好就有记录,后来这篇文章还被收入向达先生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一书之中。

向达先生,原北大图书馆馆长,以前北大文研所古器物整理室主任,宿柏的研究生导师,苏亦的师爷,著名史学、考古学家以及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家,史学著作眾多。

不过他跟敦煌结缘,还源於他早年翻译的《斯坦因西域考古记》。1935年秋,他被派往欧洲调查和研究流散的敦煌文书。先后在大英博物馆,巴黎、柏林的博物馆抄写大量敦煌文书。数年间,累计抄写了数百万字,他带回的抄录资料,为后来国內敦煌学的发展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一提到民国时期,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成立,不少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於佑任,敦煌艺术研究所就是在他的建议之下成立的,实际上,当年,向达先生在这个期间的呼吁,也起到不小的作用。

宿柏先生对於敦煌石窟寺的研究,也是在向达先生的基础上做拓展的。

尤其是他后来在敦煌开设培训班整理的讲义《敦煌七讲》,也有向达先生当年研究敦煌莫高窟的影子。

从这一点来说,他们师门是为保护敦煌石窟做出突出贡献的,现在苏亦过来莫高窟这边之所以获得如此优待,也跟师门师长做出的杰出贡献有关。

苏亦在北大的时候,可没少看向达先生以及宿柏、阎文濡几个先生的文章。要说他对敦煌石窟不了解,也不尽然,但是要说有多了解,同样也不尽然。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於是,他现在就来敦煌莫高窟了。

前世,他对石窟寺考古或者敦煌石窟,並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因为这个並不是他的研究方向,反倒是回到这个年代,师从宿柏先生,在北大读书之后,开始慢慢研究相关问题。

他昨夜跟赵殿增说的话,並没有说谎,他现在嘛,確实就是在学习阶段。

非要说,他比诸位师长有什么优势的话,也有,比如前世过来敦煌莫高窟参观的时候,就曾经翻阅过,相关的考古报告。

这种大块头的考古报告,都非常昂贵,好在图书馆可以借阅,因此,在这个方面上,算是他的优势之一,至少他知道未来敦煌研究院这边是怎么弄这些石窟寺的报告,也知道石窟寺考古的体例是怎么弄的。

至少在总的方向上,他比这个年代的师长具备更加超前的眼光。

但是在在具体的史学积累上,他远远不如诸位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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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次过来,他也没啥野心,同样也是抱著学习的態度过来的。

向达先生的《西征小计》写的是1941—1942年他参加中研院史语所组织的西北史地考察团之后,写出来的文章,文章就好像一个学者写的专业学术日记一般,记录上他这两年间沿途考察的所见所闻,並不局限於敦煌石窟寺,考察的范围非常大,其中就包括甘肃、

寧夏、青海三省。

文章,用繁体字,是这样记录的:“————九月下旬自渝抵兰,十月初西行,经武威、张掖、酒泉,出嘉峪关以抵敦煌。

到敦煌后住千佛洞者歷时九月,其间会再游两关,一访榆林窟之胜,至三十二年七月方始束装返川。万里孤征,行旅匆匆,多未周览。今略依经歷所至,分记见闻,各成段落,不尽衔接;聊以备一己之遗忘,供友朋之问讯而已,阅者谅之!”

就算是苏亦,看这玩意,看得有些头疼,並非每一部分都可以看懂。

他倒不是看不懂繁体字。

前世,为了看懂这玩意,输入法都特意改成繁体,这个办法,对於学歷史的学生来说,是最基本的技能之一,就是通过这种小办法让自己习惯繁体字的存在。

因此,繁体字对於他来说,並没有造成啥门槛。

有门槛的是,老先生在文章之中引用了不少的文献,通过细致的文献分析和实物考证,致力於还原歷史的真实面貌。这种考据与研究的文章,確实让他这种半吊子看得非常头疼。

在新石器考古,他可以弯道超车,然而,在歷史考古上,他想弯道超车太难了。

趁著汪泞生以及赵殿增这两位还没醒,就先在中寺之中溜达,然后,慢慢回忆向达先生的《西征小记》,文章之中,后面部分差不多一万字左右写的就是敦煌石窟,其中,除了莫高窟之外,也涉及到榆林窟和西千佛洞。

內容太多,信息密度太大。

这一次,前来敦煌,是临时起意,相关书籍,他並没有带来。

因此,昨天晚上就让蔡维棠从研究所的图书馆之中借来了向达先生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一书。

他希望通过这本书的內容,按图索引的去研究莫高窟洞窟,当然,时间所限,肯定没法像向达先生那样做详尽的考据与研究,而且他也不需要去做这些玩意,向达先生虽然是他的师爷,但双方的研究路径也不一样,前者有开拓之功,他嘛,顶多算是查缺补漏。

因此,清晨,一个人在中寺閒逛,也只是第一步,逛完中寺,他还打算到上寺以及下寺閒逛。

《西征小记》之中,关於敦煌莫高窟大致情况的描写,也就五百多字。却使用浅近文言文,虽不像古典文言文那样晦涩难懂,但五百字的信息量也是极大的,基本上莫高窟跟千佛洞的关係,莫高窟的地理位置以及周边环境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涉及到上中下三寺的来源,还提及王圆籙,以及张大千还有伯希和对於洞窟的编號等信息。

反正,苏亦已经把这五百多字给背下来了。

因此,再一次参观敦煌莫高窟的时候,这种代入感,就极为强烈。

中寺的前院,也就是以前的雷音寺,是研究所的工作区域,而后院,也就是皇庆寺,是居住区,也就是苏亦他们现在住的地方。

他溜达一圈之后,又准备溜到上寺那边看一看。

期间,还遇到不少研究所早起的工作人员,大家见到他,也有些意外,纷纷跟他打招呼。

经过昨天晚上的篝火晚会,研究所这边的人,也都知道他这个16岁少年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北大乃至於全国最年轻的大学老师,於是,都纷纷喊他小苏老师。

苏亦也都笑著点头回应,除了有限的几位先生,他对於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都不太熟悉,但也不妨碍,他跟大家点头寒暄。

尤其是,见到他手中拎著的海鸥相机,也满是好奇。

总的来说,时间还早,早起的人不算太多,因此,他在院中溜达,还算隨意。

上寺和中寺是莫高窟发展史上最晚期仅存的两所小寺院,本身具有一定的文物价值,特別是20世纪40年代以后,它是敦煌石窟保护与研究工作的基地,也是培育敦煌美术专家、敦煌学学者的摇篮和基地。某种意义来说,这玩意就是“艺术摇篮”,是“圣地”。

前世,也都对游客开放参观,但是前世来参观的时候,这些地方早已不住人了,並没有现在的人气。

甚至,前世常书鸿先生的房间以及办公室,都找来常莎娜先生来復原,儘量保持最原始的状態,然而,多还原,它终究是陈列馆,参观者虽然能够窥视到时代的气息,却少了一些烟火气。

不同的时空,再一次来到敦煌莫高窟参观中寺、上寺,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相拥,遇到记忆深刻的地方,也会拍照。

然后,他就突然想起来,网上流传比较广的林徽因搭梯子测绘佛光寺经幡的照片,这种照片不断的被网友二创,然后利用自己伸手作势触摸经幡的照片跟林徽因先生的照片拼接起来。

一想到这,走到中寺后院,他也拍了一张照片,遗憾的是,这一刻,身边没有人,要是有人的话,他也希望能够拍一张单人照,到时候,再过半个世纪,自己要是再次返回敦煌,然后把照片拼接在一起,也算是自己跟自己跨越时空的对话了。

虽然有些矫揉造作,但也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因此,他决定把这件事记录在自己的备忘录上面,到时候,让汪泞生赵殿增两位北大的师兄帮他多拍摄一些照片,因为知道要临时赶往敦煌,他在西安的採购了不少的物资,除了一些乾粮以及生活必需品之外,还採购了好些胶捲,就是特意为了过来这边拍照的,胶捲都备好了,不拍一些单人照,多可惜。

中寺后院常书鸿先生的门前有两棵梨树,听昨天常先生介绍,东面的一棵叫酥木梨,梨的品质极好,他本人又勤於管理,树的长势很好,年年硕果纍纍,每当秋天瓜甜梨熟的季节,常先生把梨摘下来分给所中眾人。

研究所不少人,都怀念这棵梨树。

这两棵梨树,就跟鲁迅笔下的两棵枣树有得一拼,因此,经过的时候,苏亦还特意给他们拍一张照片。

结果,咔嚓一下。

却发现常书鸿恰好推开门。

见到苏亦举著相机拍照的样子,也满是意外。

“常先生,早啊!”

“苏亦,你怎么起这么早?过来这边,是有事找我吗?”

苏亦解释道,“有些认床,睡不著,就醒来了,然后,就逛一逛,见到两棵梨树,就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两棵枣树,就忍不住拍一张照片!”

顿时,常书鸿也笑起来了,“你啊,还真有雅兴!要是秋天的话,你就有口福了,可惜,现在是春天,你跟我的酥木梨暂时无缘了!”

“那我秋天再过来。”

“行,那秋天的时候,我给你留一下梨子!”

“常先生,您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还要过去上寺那边逛一逛!”

“去吧!一会,別忘了去食堂吃早餐,晚了,说不定就要饿肚子了。”

“好的,劳您掛心了!”

后院南厢房的背后就是上寺,两寺之间有约五米宽的夹道,东部是工人伙房,伙房旁边有木工房。夹道中部是磨房,有一个工人专门磨麵,从这些生活措施来看,就可以判断出来,研究所这边大部分的时候都要自给自足,啥都要靠自己,就跟乡下的生產队差不多。

中寺是生活居住区,上寺也是生活居住区。

上寺的位置在中寺之南,规模与中寺相当,寺分前后两院,是传统的小寺院布局形式,单间的山门。

昨天,根据蔡维棠介绍,以前上寺这边的山门的门额上还有“天竺寺”三字,门两侧立枋上一副对联,写“绿水青山多妙趣,白云芬草自知心”。颇有一点禪的味道,至今字跡仍隱约可见。

上寺的庭院不大,前院中原有四棵苍老的大榆树,树的胸径都在1米左右,足有两三百年的树龄了,前世过来这边参观的时候,只发现三棵大榆树,那另外一棵呢?

不用想应该就是枯死了!

现在嘛,四棵百年古榆,葱葱鬱郁的蔽荫著院落,为小寺院增添了些许古老的气氛。

很有影视剧作品那些古老寺庙之中的意境。

望著这四棵大榆树。

苏亦不知道为啥,脑海之中,就突然浮现出来须兰的短篇小说《银杏,银杏》,他依旧记得,文章的开篇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那一晚的银杏也是这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著,在满阶清光中,倒像一幅多年的图画清幽而迷濛。”

一想到这,他就有些庆幸。

昨天晚上,並没有过来这边参观,不然,莫名其妙的想起来这故事,也是有些渗人。

当然这不是一个恐怖故事,反而是一个爱情故事,无非就是有僧人与寺庙的存在,再加上银杏树,让他联想到这篇文章。

当然,这里不是大榆树,而是银杏树的话,他能够联想到的故事,就挺多了。

比如云大的银杏大道。

当然,北大虽然不像云大这样成规模的银杏大道,但是也有好几颗几百年树龄的古银杏,倒是跟《银杏,银杏》故事里面的古银杏树有些关联。

哎,跑题了。

也不知道为啥,他一大清早跑来参观这些地方,总会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

然而,就在他要到上寺的时候,却撞见蔡维棠了。

“蔡哥,早啊!”

“小苏老师,你怎么一个人过来这边参观,不喊上我啊?”

“时间还早,怎么能打扰你们休息,扰人清梦,罪大恶极啊!”

蔡维棠笑道,“这你就想多了,我们敦煌这边晚上只供电三个小时,因此,一旦没电大部分人都睡觉,因此醒来的比较早。

苏亦恍然!

他现在的生物钟已经非常准时了。

敦煌这边天亮的比较京城晚一些,但是在北大,他都习惯性早起呢,没想到蔡维棠他们也起的比较早。

就在苏亦疑惑,蔡维棠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的时候,对方却说道,“常所长见到你一个人在这边閒逛,担心你会迷路,你让我过来陪你!”

苏亦恍然!

“那太麻烦你了!”

蔡维棠笑道,“能够给小苏老师你们当嚮导,是我的荣幸。”

“蔡哥,你是会说话的!”

於是,他也没有拒绝,於是,两人就开始到上寺庙閒逛。

上寺跟中寺的布局差不多,也有前后院,而前院中正面是三开间带廊檐的佛堂,院两侧各有三间带廊檐的厢房,北房三间由上寺的住持易喇嘛居住,南房三间是客房,后来也是研究所的职工宿舍。前院建筑的整体布局比后院的规格等级要高一些。

上寺后院也是上面有带廊檐的后殿三间,地面也比其他房屋提高一些,南耳房三间是易喇嘛的徒弟徐喇嘛生活的地方。

当然,71年的时候,徐喇嘛已经去世。

千佛洞已经没有喇嘛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不会再有喇嘛了。

院中南北厢房各三间,没有廊檐,都是作为客房使用。

这个时候,蔡维棠说道,“听所中老前辈说,张大千1942年前后就曾住在北厢房,据说北厢房里间张大千曾在东墙上画过一幅墨竹,后来被抹掉了。”

苏亦听说过这件事,就特意问道,“真的被抹掉了?”

蔡维棠不好意思说,“我是新人,对於这事也不太熟悉,但所中前辈提及此事,他们说张大千对於敦煌石窟的艺术宣传起到一定的作用,然而,他当年在敦煌石窟做的一系列行为,也让后人唾弃不已。因此,他的画被抹掉,一点都不奇怪。”

然而,苏亦却知道此事,是真实存在的,后来,2002~2003年维修时,还真的在北厢房外间北墙上发现了这幅墨竹图,並且已得到很好的保护。所谓抹掉,完全就是用报纸给涂盖上而已。

前后院厢房之间加建了三间更为矮小的房屋,原先是寺院的客房,后来都住了工人,寺院南侧也有牲口圈,东面有磨房,再往南面是一片梨园。

他发现,莫高窟这边,梨树还不少。

这个时候,蔡维棠介绍说,“50年代初,敦煌地方周边还有少量的土匪(国民党部队残部),为了莫高窟的安全,这里驻守著敦煌县大队的一个班,所中的孔金老师,当时是这个班的班长,他率领的保卫班战士住在上寺的房屋中,后来孔金老师復员转业的时候,还特意选择留在莫高窟,不少老前辈还继续称呼他为孔班长。他现在还住在这里面呢。”

听到这话,苏亦也感慨连连。

莫高窟这个地方,確实有些魔性啊,动不动就把人拴在这里,不离开了,而且,往往很多人,一待就是一辈子。

为了感谢蔡维棠,苏亦还特意给他拍一张照片,倒是让对方有些不好意思。

这年代,胶捲还是蛮贵的,若非特殊日子,很少人像苏亦这样动不动就隨意给別人拍照。苏亦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胶捲贵,就是因为贵,他才给別人拍照,至少这就是一份不错的谢礼。

人家一大清早,连早餐还没有吃,就过来陪同他閒逛,他不能没有一点表示。

当然,他也让蔡维棠帮他拍一些单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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