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却是他们二房真正属於自己的起点。
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忍受那令人窒息的偏心。
他的目光,越过堂屋嘈杂的人群,仿佛已经看到了后山那片荒地上,即將升起的、属於他们自己的炊烟。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缩在母亲身后的刘萍,看著弟弟沉静的侧脸,又看看父母手中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心里那份巨大的恐惧,不知何时,悄悄化开了一点,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名叫“希望”的芽。
分家了。
日子,真的要不一样了。
分家文书上的红手印,像几滴新鲜的鸡血,刺眼地烙在粗糙的黄纸上,也烙在了路氏的心尖上,烫得她五臟六腑都蜷缩起来,疼得钻心。
当最后一个手印(刘全文那漫不经心的一按)落下,老族长將文书副本分別交给刘老爷子、刘全志和刘全兴时,堂屋里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嘣”地一声,断了。
断在路氏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她一直强压著的、混杂著不甘、愤怒、恐慌和某种掌控权丧失的巨大失落感,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爆发,再也遏制不住!
“啊——!”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从路氏喉咙里冲了出来,尖利得几乎要撕破所有人的耳膜。她猛地从凳子上蹦起来,不是冲向拿著文书的儿子们,也不是冲向主持公道的族老,而是像头髮疯的母兽,直扑向一直低头沉默的刘全兴!
“全兴!你这个不孝子!白眼狼!挨千刀的!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你娘?!啊?!”路氏双手胡乱地拍打著刘全兴的胸口和胳膊,涕泪横流,唾沫星子喷了刘全兴一脸,“跟著你媳妇儿子一起算计你老娘!算计这个家!分家!分什么家?!这个家是我的!是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挣下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分?!有什么脸分?!”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原本梳理整齐的花白头髮也散乱下来几缕,配上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精明刻薄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撒泼打滚的乡下疯婆子。
刘全兴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打得懵了,他不敢躲,更不敢还手,只是僵硬地站著,任由母亲的拳头和巴掌雨点般落在身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头上那块破布下渗出的新鲜血跡,显得格外刺目。他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娘”,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氏嚇得尖叫一声,想上前拉开路氏,却被路氏反手狠狠一推,踉蹌著撞在门框上,后腰又是一阵剧痛。刘萍“哇”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还有你!宋氏!你这个丧门星!扫把精!”路氏的矛头立刻转向宋氏,手指几乎戳到宋氏鼻尖,“自从你进了我老刘家的门,就没消停过!连生两个赔钱货!还生了个討债鬼!搅家精!就是你挑唆我儿子!教坏我孙子!你们合起伙来想逼死我老婆子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些不孝的畜生啊!”
她拍著大腿,哭天抢地,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积攒了多年对二房的怨气、对分家的愤恨,还有內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全都化作最恶毒的语言倾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