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刘全兴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屋外去洗。宋氏哄著小女儿睡觉。刘萍帮著母亲铺床。
刘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糊纸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户。傍晚的风带著凉意吹进来,也带来了后院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后山,还有山脚下那个只剩下断壁残垣轮廓的老碾房。
那里,將是他为这个新家,打下的第一个真正的根基。
荒地开垦,碾房修葺,靛蓝试验,製糖摸索……有太多事情要做。前路艰难,家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但他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回过头,看著屋里忙碌的父母和姐姐,看著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小妹。
这个家,很小,很破,很穷。
但从此以后,它就是完完全全属於他们自己的了。
风雨或许还会来,但至少,他们有了可以並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屋檐。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粗布,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把刘家院子连同远处的田垄、后山的轮廓,都吞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虫鸣唧唧,时断时续,更衬得这夜格外寂静,也格外……空旷。
西厢房里那盏如豆的油灯,是这沉沉黑暗中唯一醒著的眼睛。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炕前一小片区域,映出一家五口挤坐在一起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屋子確实破。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夜风毫无顾忌地钻进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调皮地撩拨著每个人的髮丝,带来阵阵凉意。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咻咻”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偷偷溜达。屋顶大概也有漏处,能隱约看到几颗星子在黑黢黢的房梁缝隙间闪烁——嗯,今晚看来是晴天,不用担心漏雨。
炕是冷的。分家分得仓促,也没分到柴火(路氏以“柴是公中打的”为由,只给了他们够烧两天饭的引火柴),宋氏捨不得烧炕,只铺了层薄薄的旧稻草垫子,上面就是那两床硬邦邦的破被子。坐上去,硌得慌,寒气顺著裤腿往上爬。
晚饭就是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莧菜粥,早已喝得碗底朝天,连锅边都被刘全兴仔细颳了一遍。肚子勉强有了点暖意,但离“饱”还差得远。小妹妹刘薇吃了点米汤,此刻已在宋氏怀里睡著了,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著,大概梦里还在找吃的。
环境是恶劣的,家当是寒酸的,前途是未卜的。
但奇怪的是,坐在这漏风漏光、冰冷硌人的破炕上,围著一盏隨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油灯,二房一家人的脸上,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沉重的、仿佛背负著千斤重担的愁苦和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