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不长,只有两页,把主要数据和林惟民的讲话要点摘了出来。
林惟民看了一遍,把简报放在桌上,拿起那支旧钢笔,在简报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印发各市州、省直各部门。
请各地各单位对照目標找差距,对照差距定措施,对照措施抓落实。”
批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哗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批文件。
那盆绿萝的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了。
叶片油亮亮的,一片叠著一片,挤挤挨挨的像是要把整个窗台都占满。
“叮铃铃!”
林惟民一看是隨州市委老刘打来电话。
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语气里的急切还是顺著听筒爬了出来:“林书记您好,打扰您了,就是张老太太这几天不大好。
镇上的医生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林惟民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上,嫩绿嫩绿的,叶尖还掛著一滴没来得及蒸发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他站了几秒钟,把浇水的小喷壶放在窗台上,壶嘴还在往下滴水,在白色的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明天去看她。”
掛了电话之后,林惟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是发改委刚送来的“百日攻坚”行动方案初稿,封面上的標题用黑体字印著,边角还散发著印表机刚出来的余温。
他没有翻开看,而是靠进椅背里,目光穿过窗户,突然有几片树叶等不及秋风,自己先飘了下来,在空中打著旋儿,慢悠悠地落到地上,落在那些已经铺了一层的落叶上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张老太太的情景。
那是三年前,文化长廊还在图纸上,叶家山那片地还长著玉米。
老太太蹲在地头,手里攥著一把土,在掌心里搓著,搓碎了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她说这地养了我一辈子,现在要交给国家我捨得。
那时候她身子骨还硬朗,说话中气十足,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连村里的年轻人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三年了,路修好了,桥架起来了,文化长廊火了,叶家山那片玉米地变成了考古遗址公园,游客从全国各地涌来,看编钟,看遗址,听张老太太讲故事。
老太太成了名人,上了电视,登了报纸,还去省城做过报告。
但她还是住在临水镇那三间青砖瓦房里,还是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是每天早上让儿媳妇用三轮车驮著她去叶家山,坐在那块木牌旁边的小凳子上,给来来往往的游客讲她种了一辈子地的故事。
她常说,日子好了心里踏实了,就是腿脚不爭气走不动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笑,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像秋天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但林惟民知道,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
去年去看她的时候,她还能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送他。
今年春天再去,她已经要扶著墙才能挪步了。
儿媳妇说,老太太的胃口越来越差,一顿饭只能吃小半碗粥,以前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都不看一眼。
觉也睡不踏实夜里常常醒来,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惟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小周和司机,一车三人往临水镇开。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拐进那条熟悉的乡间公路。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里泛著金黄的光泽。
有农民在地里烧秸秆,白色的烟雾从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淡淡的痕跡,又很快消失不见。
远处有几只白鷺在收割过的稻田里觅食,翅膀展开的时候,边缘镶著一圈黑色的羽毛,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张老太太的家在巷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门口的石榴树还在,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掛在枝头,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但枝头还掛著几个石榴,红彤彤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像一颗颗红宝石挤在一起,饱满而透亮。
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籽粒便泛出好看的光泽,诱人得很。
有几颗熟透了的石榴掉在地上,摔裂的红汁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