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著。
林惟民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那几只芦花鸡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鸡笼旁边堆著几把乾枯的玉米秸秆,秸秆上还掛著几个没掰乾净的玉米棒子,玉米粒已经乾瘪了,黄里透著白,但依然紧紧地嵌在棒子上不肯脱落。
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树干上,有人用红绳子系了一个结,不知道是祈福还是记日,红绳子已经褪色了,但结还系得紧紧的,怎么扯都扯不开。
堂屋的门开著,张老太太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別著那枚小小的福字胸针,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发卡別在脑后。
但人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枯树枝上缠绕的藤蔓。
她闭著眼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床头柜上摆著几样东西,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白瓷;
一摞报纸,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汉东日报》,头版印著文化长廊非遗馆封顶的消息;
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在叶家山那块木牌旁边坐著,给游客讲故事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了,透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欢喜。
儿媳妇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其实天已经凉了,根本不需要扇子,但她还是扇著,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看见林惟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声说了一句:“林书记,您来了。”
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一根绷得太紧隨时都可能断掉的弦。
林惟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老式的藤椅,扶手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嘆息。
他把带来的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张老太太笑得那么开心,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张奶奶,我来看您了。”
张老太太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聚拢过来。
她盯著林惟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很真,真得像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炽热。
“林书记,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隨时都可能断掉。
“你那么忙,还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林惟民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乾枯,像冬天的树枝,但还有一点温度,从掌心慢慢渗出来。
他握著那双手没有鬆开。
“张奶奶,您別这么说。
您不是老婆子,您是咱们汉东的宝。”
张老太太笑了,那笑容把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但每一道都记录著岁月的故事。
“什么宝不宝的,就是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还能给国家做点贡献。”
儿媳妇在旁边忍不住了,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偷偷抹眼泪。
林惟民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张老太太脸上。
“张奶奶,叶家山那块牌子,您还记得吗?”
张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那块木牌子,上面写著我的名字,写著我在那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
每天都有游客来看,有的还拉著我拍照。
有个城里来的孩子,拉著我的手说,奶奶,你真厉害。
我说厉害什么呀,就是种地。
那孩子说,种地也厉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话,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林书记,您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那么会说话呢?”
林惟民也笑了。
“那是您讲得好,孩子爱听。”
张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是我讲得好,是日子好了,大家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