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省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麵粉,均匀地铺在省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棵银杏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光禿禿的枝椏被雪压得微微往下弯,但並没有折断,韧劲还在。
林惟民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將近一个小时,走廊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全部打开,只有间隔几米一盏的壁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把那些刚刚拖过的水渍映出一片模糊的亮。
他推开门进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灯,而是站在门口借著走廊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
办公桌还是那张办公桌,深褐色的漆面在微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靠背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了,坐垫也塌下去了一块,但坐上去还是舒服,那种被身体压出来的形状刚好贴合他的腰。
书柜里的书还是那些书,有些翻得卷了边,有些连封套都没拆开,整齐地排列著,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了,叶片密密匝匝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绿。
他每天早上浇一点水,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跟它说几句话。
四年多过去了,它从蔫巴巴的几片叶子长成了满满一盆,藤蔓四处攀爬,像是要把整扇窗户都占领。
他开了灯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摞著东西,文件压著文件,有些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来,带著岁月浸润过的痕跡。
他一件一件往外拿,在桌上摊开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一个尘封已久的遗址。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摸上去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张老太太给的那几个红布包,一个摞著一个,用橡皮筋箍著。
他解开橡皮筋,把红布包一个一个打开,里面的麦子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金黄了,顏色变深了,有些麦粒的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用手轻轻一捻,还是硬的还有生命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看张老太太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荚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指甲一掐,豆壳裂开豆粒滚进盆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蹲下来跟她聊了几句,聊化肥涨价,聊粮价太低,聊种地不挣钱。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同志,你是省里来的吧?
他说是。
她说省里的人来了好,来了就能看见我们老百姓的日子。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陈设计师手绘的那张草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褐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图上是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的设计方案,线条不算太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画图的人当时的手劲儿。图纸最上方,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华夏正音。”
墨跡已经干了,但笔锋还在,撇捺之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记得陈设计师站在那个大玻璃盒子前面,仰著头说,林书记,我妈能在天上看见。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掉眼泪,就那么忍著把眼泪忍回去了。
第三个拿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著“清平县亮化工程”几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