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重新搭在膝盖上,目光从茶杯移到了林惟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被点破时才有的认真。
“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急了。”
林惟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重,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什么事都想快,什么事都恨不得今天布置明天就要结果,后天就要看到成效。
快了当然好,谁不想快?
但有些事快不起来,它有它自己的规律,有它自己的节奏,有它自己的周期。
你硬要把它往前推,推得动还好,推不动的时候,你就容易发火,容易拍桌子,容易说狠话。
你拍桌子的时候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但下面的人受不了。
他们怕你,不是敬你,是因为你脾气大,是因为你骂人不留情面,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火。
这种怕,不是威信,是恐惧。
威信和恐惧是两码事,你要分清楚。”
李达康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握在了一起,指节轻轻挤压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还有一个事,你听不进不同意见。”
林惟民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那份被李达康放在茶几上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上,封面的边角捲起来的地方被压平了,但还能看出曾经卷过的痕跡。
“你觉得对的,就一定要干;
你觉得不对的,就一定不能干。
你觉得对的事,別人提出不同意见,你第一反应不是想他说得有没有道理,而是想他为什么要反对,是不是別有用心,是不是在跟你唱对台戏。
这个习惯,不好。
一个人的脑子再好用,也有盲区,也有盲点,也会犯错误。
不同意见不是来拆你的台的,是来补你的台的。
你听进去了,你的决策就更周全、更稳妥、更不容易出问题。
你听不进去,一意孤行,等你发现错了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来不及了,改不了了。”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再说一个事,你不够沉。”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坐在办公室里时间多,下基层时间少。
你去基层也是走马观花,看看点、听听匯报、讲讲话就走了,真正蹲下来、沉下去、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的时间少之又少。
不是说你不知道基层的情况,你知道,你是从基层上来的,你对基层不陌生。
但知道跟感受是两码事,感受跟共鸣又是两码事。
你不坐在老百姓的板凳上,你就不知道那条板凳硬不硬、冷不冷、硌不硌屁股。
你不知道这些,你做出来的决策就可能跟老百姓的感受脱节,你觉得自己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可能觉得你根本不了解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达康同志,我说这些不是要贬你,更不是要在你面前摆老资格。
我是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託付的人,才会跟你说这些。
换一个人,我不会说,我也不愿意说,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何必浪费口舌。
你是听得进去的,你有这个肚量,有这个心胸,有这个自我反省的能力。
京州的『一网通办』你能搞成,是因为你能听进去企业的意见、听进去群眾的意见、听进去下面的意见。
你不怕別人说不好,只怕自己不知道哪里不好。
这个优点,你要保持住,不能被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磨掉了。”
李达康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杯子里那几片茶叶彻底沉到了杯底。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