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报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
林惟民正在批阅其他文件,看见老吴的字跡,先把那份报告抽出来看了看。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便民服务中心门口张贴“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蒞临检查指导”字样,旁边他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点。
点到第三页第一书记的办公桌上积压著十七张表格的时候,他搁下了笔。
他把报告翻回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更慢,中间停下来两次,一次是“检查完人走了,一切恢復原样”那里,一次是“填表填得手软,哪有时间走村入户”那里。
看完之后他没有打任何电话,也没有叫任何人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黄。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並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背都能摸到笔尖划过的凹痕。
“减负减了两年,形式主义穿了新装又回来了。
不是不让检查,是检查不能大於工作;
不是不让填表,是填表不能替代进村入户。
老吴同志提到的这些问题,请办公厅牵头,组织相关单位逐条核实、逐条整改、逐条销號。
整改情况一个月內报我。
全省通报,点到县镇村,不搞模糊处理。
对搞形式主义的单位和个人,该批评的批评,该问责的问责。
基层干部的精力要用在为群眾办实事上,不是耗在迎检填表里。”
他把报告递还给小周的时候说了一句,“复印,发各省委常委、副省长,以及各市州委书记、市州长。
原件存档。”
小周接过报告,看见末尾那几行字的时候眼神暗暗地凝了一下,他没有多问转身去办。
老吴后来听说,林惟民批示的那份报告在常委会上被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念到“检查完人走了,一切恢復原样”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吭声;
念到“填表填得手软,哪有时间走村入户”的时候,有人低下头去。
念完之后林惟民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只说了一句。
“这些不是老吴编出来的,是老百姓和基层干部亲口说的。
他们是我们的镜子,镜子脏了,不是擦镜子,是照镜子的人要去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那段时间,全省范围內开展了一轮专项整治行动。
减负减了两年之后,形式主义反弹的苗头在大多数地方被及时摁住了,少数几个问题突出的单位被点名整改,相关责任人被约谈。
老吴接到的反馈电话里,有好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说,自从不搞那些花架子以后,一天能省出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可以下村入户面对老百姓了。
老吴让他们把具体做法报上来,不要长篇大论的工作总结,就写一页纸,讲清楚每天多出来的那几个小时用来解决哪些具体的实事。
那些一页纸的匯报里,有人写帮低保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有人写帮独居老人联繫上了在外打工的儿子视频通话,有人写组织村里的留守儿童去了趟县城看电影。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在以前的各种总结报告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它们又很大,大到刚好能填满一个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之间那点被形式主义拉开又总算开始慢慢合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