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牵,成了。
无需言语,这份毫无滯碍、水到渠成的感应本身,便是对两人心意相通最直接的证明。
顾见川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眼望向言斐,眼中漾开一片温润的暖意。
有了这份连接,即便他独自深入险境,也知道並非孤身一人。
“现在,可以放心进去了。”
“无论里面是什么,记住,我就在外面。”
顾见川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言斐一眼。
转身,再无迟疑地踏入了龙口裂隙的黑暗之中。
周遭的一切——沙漠、晶石、甚至身后的言斐——都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绝对的虚无与死寂。
顾见川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就在他刚要踏出去的时候,画面突变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缕意识,被强行塞回叛乱前夕,他自己的身体里。
他能看,能听,能感受这具身体的一切,却无法动弹,无法干预。
如同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清醒看客,被迫重温那场早已刻骨铭心的惨败。
他看著“自己”身处密室之中,与一眾志同道合的年轻仙君围坐,低声而激昂地谋划著名未来的蓝图。
烛火跃动,映照著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下方一个身影上——他那师弟身上。
他的灵魂在大声地嘶喊、咆哮:
“不要信他!小心!他是叛徒!”
可这吶喊被困在时间的囚笼里,无人能闻。
在座的年轻仙君们,眼中燃烧著纯粹的光。
那是对天界焕然一新的渴望,对脚下这条荆棘之路虽知险阻却一往无前的信念。
他们那么年轻,是天界千年来最具锐气、最有活力、也最怀揣理想的一代。
他看著他们眼中明亮的光,只觉得心头被最钝的刀子反覆切割。
因为他知道,很快,这光就会被最骯脏的背叛与血腥,彻底熄灭。
绝望,並非源於对自身遭遇的恐惧,而在於这种清醒的预见与绝对的无能为力。
他像一个被困在预言里的先知。
眼睁睁看著悲剧的每一块拼图,按照既定的轨跡,严丝合缝地落下,却连一声警告都无法发出。
天界的清洗来得迅猛而残酷。
他们的布局被敌人提前知晓。
曾经的盟友府邸被血洗,熟悉的同袍气息一个个熄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愤怒、焦急,看著“自己”拔剑而起,召集残部,拼死反抗。
战斗惨烈,每夺回一寸阵地,都伴隨著巨大的牺牲。
他们一路血战,杀到了南天门外!
旌旗残破,血染征袍,但希望的火种在绝境中重新点燃。
只要攻破最后一道防线,或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顾见川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光,那是对天界的恨和对改革的决心。
那一刻顾见川突然有点不敢看下去。
画面陡然一转,就在他们打得敌方节节败退,要衝过南天门时。
南天门巍峨的城楼之上,出现了几个被法力禁錮、气息奄奄的身影。
为首之人,白髮苍苍,道袍染血,正是他敬重的师父,前任帝君!
而在师父身后,还有一群满面惊恐的凡人妇孺。
那是他战死同袍留在人间的至亲家眷!
“顾见川!看看这是谁?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过往的错误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
“否则,每过一刻,我便杀一人!先从这些螻蚁开始,再到你的好师父!”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
卑鄙!无耻!祸不及家人!*
『顾见川』怒斥道。
他很想告诉自己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握著剑的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二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被无形的利爪一点点撕开。
一边是同袍的血仇、未竟的理想、身后残部的生死;
另一边,是恩师垂危的性命,是那些信任他、追隨他至此的同袍们留在世上最后的牵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光芒,从决绝到挣扎,从挣扎到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手中的剑,缓缓垂下。
“不要...降......”
师父微弱的声音传来。
但“自己”没有听。
他第一次没有听师父的话。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无辜的妇孺,因为自己的“坚持”而瞬间殞命。
“我们......降。”
两个字,仿佛抽乾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与灵魂。
“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放过他们。”
不要降!
他在骗你!根本没有什么生路!
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一个也逃不掉!
顾见川的灵魂在躯壳內疯狂地吶喊、衝撞,试图撼动那早已註定的选择。
可那声音如同投入万丈深渊的石子,激不起半点迴响。
他看著“自己”眼中那点仅存的希冀,看著对面敌人偽善面孔下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杀意。
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那比失败更让人难受。
最终,他只能在那具不受控制的躯壳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忍再看。
不敢再看。
哪怕明知闭上眼,也无法阻挡那即將到来的、更为酷烈的血色结局。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场更为酷烈、彻底的血腥清洗。
放下武器的人,並未得到承诺中的“既往不咎”。
南天门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刑场。
昔日的同袍,在咒骂、哭泣、或麻木的沉默中,被一个个推上前。
仙元被废,神魂被打散,肉身化为齏粉。
他的师父,那位曾经君临三界、德高望重的老帝君,更是被当眾,当著他的面施以极刑,形神俱灭。
只留下一声苍凉而悠远的嘆息,迴荡在顾见川的耳畔,也迴荡在这具“身体”濒临破碎的心神中。
“不……要……”
顾见川目眥欲裂。
明知这一切都是早已发生的过往,是既定事实的血色迴响。
可那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混合著无尽悔恨、滔天愤怒与锥心之痛的洪流,依旧让他痛苦到几乎失去所有感知,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悲鸣。
被尘封、被刻意压抑的惨烈记忆,被这试炼的画面彻底唤醒、放大,如同决堤的洪水,將他彻底淹没。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爆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怒吼:
“不——要——!!!”
这吼声,既是对过往悲剧最无力的抗拒,也是对自身无能最深刻的控诉,更是对那片血色天空最决绝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