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外滩的风从黄浦江面刮过来,带著铁锈和柴油味。
和平饭店门口两盏黄铜灯亮著,地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台阶下。
门童穿著比陈大炮的军装还挺括的制服,白手套,铜纽扣,站得跟哨兵似的。
陈大炮走到台阶前。
黄胶鞋踩上红地毯,鞋底沾的泥在绒面上留了两个灰印子。
门童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拦在旋转门前。
“同志,这里需要预约。”
陈大炮停住脚,回头指了指身后的老莫。
“他不吃西餐。”
门童愣了愣。
陈大炮补了一句。
“吃人。”
门童往后退了半步,脖子一缩,转身就往大堂跑。
老莫跟上来,压低声音:“真吃?”
陈大炮瞥他一眼:“你牙口比我还挑。”
李伟抱著工具箱从侧门绕进去,断臂上绑著的钢筋用油布裹著,看著像个修水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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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舖著大理石地面,吊灯亮得晃眼。
穿旗袍的女招待端著托盘走过,香水味冲鼻子。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角落喝咖啡,看见陈大炮的黄胶鞋,目光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前台经理迎上来,脸上堆著职业笑容。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陈大炮把木工箱往地上一搁。
“找黑豹。他请的客。”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楼,锦绣厅。”
楼梯拐角处站著两个短髮男人,西装里鼓著,手插在裤兜里。
陈大炮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肩膀擦著其中一个的胳膊,那人往后让了半步。
老莫走在后面,眼睛扫过两人腰间的凸起,没吭声。
锦绣厅的门半开著。
包厢里舖白桌布,摆银叉银刀,中间放著一只水晶花瓶。
墙角立著一架三角钢琴,歌女穿著红裙坐在琴凳上,手搭在琴键上,没敢弹。
主位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花衬衫敞著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条金炼子。左手夹著雪茄,右手搭在歌女肩膀上。
黑豹。
他面前摆著一份半生牛排,血水还在盘子里晃。旁边压著一份纸,竖排繁体字,印著红章。
陈大炮扫了一眼。
《自愿转让协议书》。甲方:林玉莲。乙方:资华沪办事处。
“资华沪办”四个字很小,缩在页脚角落里。
陈大炮把这四个字记住了。
黑豹吐了口烟,抬起眼皮。
“陈大炮。”
他用雪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上海不是你端大锅饭的破码头,这里讲规矩。”
陈大炮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银刀叉排得整整齐齐,他拿起叉子转了转,放下了。
“这玩意儿剔鱼刺都嫌短。”
黑豹笑了一声,把协议往前推。
“签字,吃肉。”
他打了个响指。
屏风后面走出四个人。两个站在门边,两个贴著墙。
腰间鼓著的轮廓不用猜。
歌女的手从琴键上缩回去,攥住了裙摆。服务生端著汤盆,贴墙站著不敢动。
黑豹把带血的牛排推到陈大炮面前。
“签了,你和那老瞎子今晚吃好喝好走人。不签……”
他弹了弹雪茄灰,灰落进陈大炮面前的汤碗里。
“外头派出所和饭店保卫科都能管。你在弄堂能动手,在这儿掀桌,先关你三天。”
陈大炮看著汤碗里的雪茄灰,没说话。
黑豹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上是恆丰祥被砸的门板,白茬子翻著。
“老泥守门守得不错,柜檯也硬。”黑豹敲了敲照片。“可柜檯再硬,挡不住汽油。”
他又丟出一张纸,盖著红章,“涉外合作意向书”。
“孟总说了,恆丰祥的地契,地下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必须交。”
黑豹往后一靠。
“这是最后的体面。”
包厢外头,经理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看见枪手的轮廓,把头缩了回去。
陈大炮端起汤碗,把雪茄灰倒在桌布上。
他拿起牛排,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血水没收干,厨子手潮。”
黑豹把雪茄按进菸灰缸里。
火星灭了。
“老东西,別给脸不要。”
陈大炮从腰后拔出杀猪刀。
刀尖压住牛排。
一刀扎下去。
穿透肉,穿透瓷盘,扎进实木桌面,刀柄还在震。
整张桌子抖了一下。银叉跳起来,叮地落回原位。水晶花瓶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那份协议。
歌女从琴凳上滑下去,蹲在钢琴后面。
四个枪手同时动了。
最近的一个从屏风后闪出半个身子,手往腰间摸。
老莫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
他抄起桌上的白瓷餐盘,反手甩出去。
盘子旋著飞出去,边沿削在枪手手腕上。骨头嘎巴一响,枪掉在地毯里,砸出一个闷响。
走廊那头,李伟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