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灶房里有米糊香。
林玉莲抱著陈寧,小勺贴著碗边颳了一下。
陈寧张著小嘴,吃得急,米糊沾到下巴。
陈大炮坐在小板凳上,拿竹筛子过海带粉。
筛出来一撮粗粒。
他抬头瞪陈建锋。
“你这叫磨粉?”
陈建锋端著碗,立刻站直。
“爸,我磨了三遍。”
“磨三遍就能餵娃?你闺女才几颗牙?让她嚼海带根啊?”
林玉莲忍著笑,把陈寧往怀里收了收。
陈大炮嘴上骂,手却拿乾净布角,把陈寧嘴边擦了。
“小祖宗,慢点吃。你爹糙,爷爷给你重筛。”
陈安在旁边蹬腿,小手拍著碗沿。
陈大炮又舀一勺米糊,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你也別急。咱陈家吃饭有规矩,娃先吃,刀后磨。”
院外传来急喊。
“大炮叔!出事了!”
刘红梅带著胖嫂、桂花嫂衝进门。
刘红梅手里还攥著一把湿海带,气得胸口起伏。
“外岛船贩来了!一斤湿海带抬到一毛二,沈家村那几个老海户要把晒场都卖给日本买办!”
胖嫂跟著骂:“那帮人说了,陈家再有钱,也买不到一根新海带。”
桂花嫂急得跺脚。
“海带粉断三天,鱼丸就少一半味儿。上海恆丰祥那边咋供?”
林玉莲放下勺,立刻翻帐本。
算盘珠子一响,院里安静了。
“爸,按昨晚库存,海带粉最多撑两天半。鱼丸、海鲜饼、干汤包都要停。”
陈建锋低声说:“他们掐的是原料。”
陈大炮把最后一口米糊餵给陈安,这才把碗递给林玉莲。
“先吃饭。”
刘红梅急了:“火烧屁股了!”
陈大炮起身,拍掉手上的粉。
“饿著肚子吵架,吵到最后只剩嗓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抢命门。”
他看向陈建锋。
“拿赵四海旧案档案。”
又转头看老莫。
“叫李伟带工具箱。张乔、曲易也喊上。”
老莫点头,转身就走。
“玉莲,现金箱抬上。”
林玉莲抬头。
“收料?”
陈大炮点头。
“他们拿日本钱抢海带,咱拿大团结抢人心。”
半个钟头后,赵四海遗留的南郊码头工地前站满了人。
旧铁门上贴著新封条。
封条被海风拍得啪嗒响。
罗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外贸干部。
他手里捏著公文,嗓门压得高。
“涉案资產待清点,任何单位严禁占用。陈氏互助社私自建冷库,手续违规。”
几个渔民挑著海带筐站在远处。
有人小声说:“外贸口都来了,陈家这回怕是难。”
“日本人给现钱,陈家冷库还没影,咱海带晒坏了谁赔?”
渡边的翻译也在。
他穿白衬衫,手里夹著皮包,笑得很客气。
“罗主任也是为南麂好。日本公司愿意帮助建设现代冷库,设备先进,管理先进。”
胖嫂瞪他。
“先进到三分五收海带?这买卖,算盘珠子都嫌脏。”
翻译笑容一收。
“市场有规矩。”
罗主任顺势拿出一份补充协议。
“陈家只要签字,冷库照建。建成后,优先服务全省海带出口。大家都有外匯赚。”
刘红梅衝上去就要撕封条。
林玉莲一把拦住她。
“红梅姐,別动。”
刘红梅咬牙:“他都骑咱脖子上了!”
林玉莲看著封条。
“撕了,他就能扣咱破坏公文。”
罗主任笑了。
“林玉莲同志比你们懂规矩。”
话刚落,摩托声从路口压过来。
陈大炮下车,木工箱掛在车斗上。
老莫跟在后面。
李伟单手拎工具箱,断臂上缠著油布。
张乔背著旧听杆,曲易拎著钳包,一瘸一拐走得飞快。
陈大炮看都没看封条。
他蹲下,手掌贴著旧水泥基座敲了敲。
咚。
又换一个地方。
咚咚。
他站起身,指著排水沟。
“地势高,排水顺,风口在西,柴油机放那边,冰机放基座上。”
李伟走到废钢樑旁,拿扳手敲了三下。
“冷凝架能改。给我两天,三台冰机能並联。”
张乔从后面跟来,耳朵贴到旧电机外壳上。
“轴承有杂音,没散架。”
曲易蹲在电缆槽旁,抠出一截旧铜线。
“线槽还活,省一半工。”
罗主任脸拉下去。
“陈大炮,你听清楚,这是封存资產。”
陈建锋上前,打开档案袋。
“赵四海走私案涉案工地,已由守备团和温州市局联合登记。临时管护权在团部。”
他把一张复印件摊开。
“这是查封登记,这是移交记录,这是涉案资產保护说明。”
罗主任伸手要拿。
陈建锋避开。
“看可以,別碰。你们外贸口刚丟过假章,手太金贵。”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赵刚这时从后面走来。
他把一张盖著团部章的批条贴到铁门上。
“南郊码头旧工地,临时用於军属互助社冷链设施建设。团部备案,专人管护。”
他转头看罗主任。
“罗主任,要封,拿军区批文来。”
罗主任咬住后槽牙。
“赵团长,省外贸口有电话记录。上级要求统一协调海带出口,你这样做,责任很大。”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打开,里头是上海旧库带回的复印资料。
严鹤年死亡註销。
严奉山入外贸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