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份渡边合同。
陈大炮把合同摊在旧水泥墩上,杀猪刀压住签字栏。
“罗主任,问你个事。”
罗主任盯著那把刀,没接话。
陈大炮用刀尖点了点“冷库优先使用权”。
“你一个协调处,咋总替严奉山看锅?”
翻译低头扣皮包扣子。
老莫往前走了半步。
翻译的手停住。
罗主任额头渗汗。
“你胡说什么?严奉山同志是外贸系统老领导。”
陈大炮把复印件甩给赵刚。
“老领导换名换皮,从上海旧库换到省外贸。现在又把手伸到南麂冷库。”
他看向围观渔民。
“你们卖海带,卖给谁都行。可谁想把冷库、码头、包装全拿走,以后你家孩子吃鱼丸也得看他脸。”
渔民们互相看。
一个老海户把担子放下。
“陈叔,你给啥价?”
林玉莲走上前。
刘红梅和胖嫂抬来现金箱。
箱盖一开,一沓沓大团结摆在木案板上。
人群的呼吸都乱了。
林玉莲拿起帐本。
“互助社新规。南麂本岛海带,现款结算。外船出多少,我们少一分,补两分。”
罗主任急喊:“你们扰乱收购秩序!”
林玉莲没停。
“供货海户另给海带粉、鱼丸提成。乾货合格,年底分红名单上写名字。”
刘红梅扯著嗓子喊。
“听清楚了!陈家给钱,还给分红!日本买办给你一毛二,明年你家船靠不上码头,別来哭!”
胖嫂拍著现金箱。
“买海带啦!现钱热乎,谁先挑来谁先数!”
几个海户立刻转身。
“我家晒场还有三担,我去挑!”
“我也去!”
罗主任抬手要拦,被赵刚挡住。
“群眾自愿交易,你別伸手。”
这边人心刚稳,李伟那头出了事。
他拆开旧电机后盖,手指从里面抹出一把细砂。
曲易骂了一句。
“哪个缺德货往电机里塞砂子?”
张乔耳朵贴著转轴,敲了敲外壳。
“轴里也有。两处卡点。开机就烧。”
人群又静了。
罗主任立刻说:“设备老化,冷库建设风险很大。我建议暂停。”
陈大炮看向李伟。
“能修?”
李伟把细砂倒在地上,单手拿起钳子。
“给我半个小时。”
曲易蹲下,三棱军刺探进轴缝,挑出砂粒。
张乔闭著一只眼,耳朵贴铁壳。
“往左半圈。停。再挑。”
李伟咬住绝缘胶布,单手接线。
汗从他下巴滴到电机壳上。
刘红梅在旁边看得眼圈发红。
“老李,你要是能让它转,姐今晚给你燉鸡蛋。”
李伟没抬头。
“少放葱。”
胖嫂立刻接话:“还挑嘴,成,你转起来,葱都给你挑出去。”
曲易抬头骂。
“都闭嘴,线皮快断了。”
张乔又敲了一下。
“右边还有砂。”
李伟换了细鉤,手腕压得很稳。
一粒砂卡在轴缝里,被他挑出来,落在铁皮盖上。
陈大炮蹲在旁边,没催。
半个小时后,柴油机被摇响。
突突突。
旧风扇开始转。
冷凝管里水汽往外冒。
李伟把手按在冰模边,等了一会儿,抬头喊。
“起坯。”
曲易撬开模具。
第一块冰坯从铁槽里顶出来,白亮,冒著冷气。
院外,渔民和军嫂先是安静。
接著,喊声盖住了海浪。
“出冰了!”
“南麂有冷库了!”
“陈叔真把冷库弄起来了!”
赵刚走到铁门前,亲手撕下罗主任的封条。
他把团部管护条贴上去,手掌拍平。
“从今天起,这里归军属互助社临时管护。谁动设备,先到团部说清楚。”
罗主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渡边翻译往后退,皮鞋踩进泥里。
老莫看了他一眼。
翻译低头擦鞋,手悄悄压住鞋底。
傍晚,工地开挖。
胖嫂抡锹,桂花嫂搬砖,刘红梅拿小本记工分。
“胖嫂,三分工。桂花嫂,两分半。偷懒的別瞪我,俺现在是陈氏铁算盘二號。”
胖嫂扛著砖喊。
“铁算盘二號,你可別少记俺半分!”
刘红梅头也不抬。
“少不了。你要是再偷吃鱼丸,另算。”
工地笑成一片。
林玉莲在灶边分海带鱼丸汤。
每家一碗,热汤里有鱼丸,有海带丝。
几个原本要卖给外船的沈家村老海户,挑著担子来了。
“陈掌柜,我家海带按你规矩走。”
林玉莲收货,验乾湿,数钱,写名。
动作稳得让人挑不出错。
陈大炮站在旧基座旁,看李伟给电机重新上油。
“老李,今晚守这儿。”
李伟点头。
“砂子谁塞的,我也想知道。”
赵刚押著罗主任上车。
罗主任回头看了一眼冷库工地,喉结滚了滚。
陈大炮冲他摆手。
“回去告诉严奉山,锅我支起来了。想吃饭,自己带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