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断儿子。
也没有接电话。
只是坐在那里,让陈建锋一个人站在暴风里。
“因为我现在代表南麂岛守备团后勤处回答这个电话。”
陈建锋的嗓子不再颤。
“每一句话,我都要对得起我爹的二等功章。”
电话那头咽了一下。
马建民的语气压得更低。
“那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南麂岛海鲜外贸指標、冷库审批、海带出口配额,都在我们协调处的系统內。”
“你们如果保持这个態度,后续审核会很麻烦。”
这话一落,赵刚的脸色沉了。
林玉莲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陈建锋照著交接清单往下念。
“军需特供和敌特物证,不在外贸口的调拨范围。若贵单位坚持依照外贸资產清查名义调取物品,我们可以將此事改为敌特案件协查名义,並同时抄送军区保卫处、海防公安系统和上海市公安局重案组。”
电话那头立刻顶回来。
“你……”
陈建锋没让他压住。
“另外,”陈建锋的语速没有变,“我刚才的所有表述,已经由通讯员记录,赵团长见证签字。我会將完整通话记录同时上报给军区和公安系统。这是標准程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难听得清的呼吸。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对方在核实什么。
过了十秒。
“严老会记住你们的態度。”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带著冻意。
陈建锋回:
“你好,这句话会同步记入通话记录。”
啪。
电话掛了。
陈建锋慢慢放下话筒。
手心的汗把话筒都湿透了。
他转身看著陈大炮。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在陈大炮和陈建锋之间转了一圈。
林玉莲继续记帐。
登记本上,最后一行是:严老。称呼方式,非公文习惯。
陈大炮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敲了敲菸灰。
菸灰落进廃料篓,发出很轻的声音。
“这点小阵仗,”他的嗓子很沙哑,“汗出得跟蒸馒头似的。”
陈建锋低声说:
“爸,我没怕。”
“怕也能站著说话,这才叫兵。”
陈大炮顿了顿,看向赵刚。
“发简报。王长海、军区保卫处、周安国,都发一份。把严老两个字圈出来。註明时间、通话人员、威胁內容。”
赵刚已经站起来。
“现在就发。”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
她的声音很平静。
“爸,这个严老,说明不止一条蛇。”
陈大炮看她。
“说。”
“公文里不会有人叫严老。”林玉莲翻回前面的记录,指向几个月前的笔记,“只有自己人才会这样叫。而且马建民说严老认为,不是上级要求。这说明他们有私下关係。”
陈建锋看向父亲。
陈大炮点了点头。
“继续。”
“省外贸协调处马建民直接威胁指標、冷库、配额,说明严鹤年在外贸系统內建立了权力链。”
林玉莲的笔尖点在三个词上。
指標。
冷库。
配额。
“不是临时借用,而是长期布局。”
她停顿了一拍。
“最重要的是,他们用威胁,而不是强行下令。说明他们没有正式文件支持。”
陈建锋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爸才让我问文件编號。”
“对。”陈大炮站起身,“蛇有毒,但也怕亮。一旦让它上公文,就得签字。一签字,就有了把柄。”
赵刚已经握住电话。
“我这边立刻向军区保卫处和王副舰长同时报告。这不是简单的外贸衝突,是有组织的渗透。”
他停顿了一下。
“陈老爷子,你家那边呢?”
陈大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的海面在晌午的骄阳下泛起白光。
林玉莲推开办公室的后窗。
夕阳还远。
但晚风已经起了。
“会有人来。”陈大炮的声音很低,“用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