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三號仓库门口掛了条红布。
布是刘红梅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嫁妆料子,剪了半截,用铁丝绑在横樑上。
风一吹,红布底下露出码得整齐的冰坯。
胖嫂凑过去,手指戳了一下,“嘶”一声缩回来。
“这冰比我男人的脸还硬。”
刘红梅在后头收拾鱼筐,头也不抬。
“你男人要有这冰一半值钱,你早发財了。”
“红梅姐你嘴缺德啊!”
“缺德咋了,你男人半夜打呼嚕能把墙震塌,不值钱还占地方。”
胖嫂追著要打她,两个人绕著冰坯跑了半圈。
桂花嫂端著搪瓷盆路过,骂了一句。
“还不去干活去!冰坯化了谁赔?”
胖嫂立刻剎住脚。
她低头看冰,又看刘红梅。
“回头再收拾你。”
“来啊,谁怕谁。”
院里笑成一片。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左手托著陈寧,右手捏一把小木勺往孩子嘴里送米糊。
“张嘴。你哥今早抢木勺都比你利索。”
陈寧把脸一扭,半勺米糊了他整个袖口。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砍过骨头,劈过木料,拎人时从来没抖过。
这会儿抬得慢。
用袖口一点点蹭掉孩子嘴边的糊。
“行,祖宗。你贏了。”
陈寧咯咯笑,两只小手拍他胸口。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手里抱著帐本。
“爸,丰收號半小时后靠岸。李师傅回来了。”
陈大炮把陈寧递给她。
“带孩子了?”
“建锋说带了。”
陈大炮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灶上热著粥。碗柜里有咸蛋。”
他又看了眼仓库后间。
“孩子下船先吃饭。天大的事,等肚子里有货再说。”
丰收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了不少人。
李伟第一个下船。
独臂撑著缆绳跳上石板,动作乾脆,只是落地那一下,膝盖弯得比从前深。
他身后跟著一个女孩。
十岁,黄毛辫子扎得紧。
脸小,下巴尖。
病刚好,唇色还淡。
眼睛倒是亮,警惕地扫了一圈码头上的人,立刻缩到父亲断臂那一侧,手攥著他衣角不松。
胖嫂小声跟桂花嫂嘀咕。
“这就是小草?瘦得跟豆芽似的。”
桂花嫂瞪她。
“人家刚出院,你胖的时候也没见多好看。”
胖嫂摸了摸脸,嘀咕。
“我胖得有福气。”
“你那叫费粮。”
李伟牵著小草走到仓库前坪。
陈大炮坐在石墩上,旱菸杆夹在手里没点。
他看了看李伟,又看了看那孩子。
李伟站住,喉结滚了一下。
“老班长。”
“嗯。”
“孩子出院了。医生说海岛空气养肺,让多待。”
他低头看小草,手掌在她背后停了停。
“我想让她留岛上。跟著我。”
小草把脸埋进父亲腰侧。
陈大炮把旱菸杆搁在膝盖上,弯腰看那孩子。
“抬头。”
小草身子一僵。
李伟低声说:“叫陈爷爷。”
小草慢慢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陈……爷爷。”
陈大炮盯著她看了两秒。
“会哄娃不?”
小草愣了一下,点头。
“会。在老家带过隔壁弟弟。”
“会数不?”
“会。能数到一百。”
“百零三呢?”
小草眨眼。
“也……也会。”
“饭量呢?”
小草抿住嘴。
李伟忙开口:“她吃得少。”
陈大炮瞪他。
“少个屁。上了岛,饭得吃足。”
小草指尖鬆了一点。
陈大炮起身,回头扫过围著的军嫂。
“从今天起,互助社托娃屋正式启动。”
院子里立刻安静了。
“军嫂上工,孩子没人带,磕了碰了耽误活。托娃屋设在三號仓后间,每天早八晚五。”
他低头看小草。
“小管家,月补八块。管吃管住。”
刘红梅手里的抹布掉了。
“老爷子,十岁?八块?”
陈大炮扭头瞪她。
“她会看娃,会数数,会喊人。碰上事知道先叫大人。比你刚来那会儿强,你头三天把鱼筐踢翻了两回。”
刘红梅嘴张了张,噎住了。
胖嫂拍著大腿笑。
“红梅姐,这波你输了。”
刘红梅回头骂。
“滚蛋,干你的活。”
陈大炮继续说。
“重活不沾她手。谁家娃磕了碰了,轮值大人第一责任。小草管登记,管喊人,管分饭。”
他顿了一下。
“每日一个鸡蛋,隔日半勺奶粉,走互助社福利帐。”
林玉莲已经翻开帐本,笔尖落下去。
托娃屋。小草。月补八元。鸡蛋每日一个。奶粉隔日半勺。
轮值大人负责安全。
她写完,抬头冲李伟点了点头。
李伟站在原地。
他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眼眶泛红,偏过头去,用肩膀挡住。
陈大炮走到他跟前。
“哭啥?”
李伟摇头,声音哑。
“老班长,我……”
“你闺女比你有出息。你一个大老爷们掉眼泪,丟人现眼。”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小草手心。
枣木雕的生肖虎坠。
拇指大小,边角磨得光滑,虎头圆敦的,憨態可掬。
小草攥住,抬头看他。
“爷爷刻的?”
“昨晚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