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三十多斤的野生大黄花鱼横在网底。
金鳞在朝阳下亮得扎眼,鱼尾还在甩,力道大得拍得甲板铁皮砰响。
网底还缠著两只大青龙虾。
须子比沈小海的臂还长,钳子张开有碗口粗。
旁边压著三条红皮石斑,最小的一条也有七八斤。
蚂蟥翻了翻网角,又掏出一只刺参。
紫黑色,筷子长,肉刺饱满。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
沈小海嘴巴张著,竹篓从肩上滑下来都没察觉。
“这……这一网能卖多少钱?”
骆瘸子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条大黄花鱼的背。
老船工的手停了半拍。
“好些年没见这么大的野货了。”
曲易咽了口唾沫。
“这一网,顶姓刘的那张废纸一车皮。”
陈大炮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回去问你爷。跟著丰收號,饿不死人。”
刘明远已经蹲下去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加氧管和海水桶,手脚利索地把大黄花鱼和青龙虾转移进活水箱。
“大黄花鱼鲜销,走最高档。石斑留宴席或特供。杂鱼进鱼饼生產线。碎料打鱼酱。”
他一边操作一边念,笔记本夹在腋下,字写得飞快。
“刺参单独保存,低温盐水暂养,回去进冷库零下十八度速冻。”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这眼镜,真没白戴。”
刘明远推了推镜框,没接话,手底下动作更快了。
曲易凑过来看活水箱里的大黄花鱼。
“我操,这鱼比我脸还大。”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吼。
“別看了!还有一网!都给老子各就各位!”
第三网收穫平稳。
百来斤杂鱼,十几条带鱼,一筐虾蛄。
三网加起来,陈大炮心里过了个数。
一千八百多斤。
丰收號的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一截。骆瘸子调了调压舱水配比,拍舵盘。
“满了。回”
返程的路上,沈小海坐在甲板边缘,两腿悬在船舷外头。
他盯著舱里堆得冒尖的鱼获,手指无意识地搓著竹篓带子。
曲易扔给他一块硬饼乾。
“想啥呢?”
沈小海接住,咬了一口。
“我在想,我爷那条破舢板,跑一天累得半死,拉回来三筐鱼还得看天吃饭。”
他扭头看了看丰收號的机舱方向。
“这船,一早上顶他十天。”
曲易嚼著自己那块饼乾,没接话。
沈小海又说:“难怪我爷让我来。”
丰收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刘红梅带著三十多个军嫂一字排开,杀鱼刀、木桶、竹筐全备齐了。
胖嫂嗓门最大。
“来了来了!快点!谁筐子没摆好,今天別想抢鱼肚子!”
小草抱著陈寧站在岸边台阶上,小姑娘把孩子搂得稳的,一只手还挡著海风。
陈安骑在老黑背上,两只小手揪著狗耳朵,嘴里嚷著“大饭”。
老黑被他揪得耳朵直抖,愣是一声没吭。
陈大炮跳下船,先走到台阶前,从小草怀里接过陈寧,粗糙的胡茬在孙女脸蛋上蹭了一下。
陈寧咯笑,小手拍他鼻子。
他把孩子递迴小草。
“中午给她热奶粉,別兑太烫。”
小草点头。
“知道了,爷爷。”
陈大炮转身走回案板前。
大龙和蚂蟥已经把那条大黄花鱼抬下船了。
三十多斤的金鳞大鱼往青石案板上一拍,鱼尾还在颤。
军嫂们围过来,嘴全张著。
刘红梅倒吸一口气。
“老天爷。这鱼搁温州鱼行,少说四块一斤。”
胖嫂掰著手指头算。
“三十多斤,四块……一百多?”
“一百二往上走。”
刘红梅扭头冲身后喊。
“都看见没有?这就是丰收號一早上的货!以后谁再说咱厂子没原料,我拿这鱼尾巴抽她脸!”
军嫂堆里一阵鬨笑。
桂花嫂挽起袖子。
“还愣著干啥?鱼等人啊?开剁!”
陈大炮拿起鱼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今晚,全院吃席。”
欢呼声把海鸥都嚇飞了。
胖嫂把木桶往肩上一扛,边跑边喊。
“听见没?吃席!今天老娘剔刺都剔出花来!”
刘红梅追著骂。
“少吹牛,你先把手洗乾净!”
孩子们绕著案板跑,军嫂们抢著搬鱼筐,沈家村几个年轻渔民站在人群外,眼睛都直了。
沈小海站在船头往下看。
码头上的热闹,军嫂们抢著干活的劲儿,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全往他胸口挤。
他搓了搓手心的茧子。
回去得跟爷说,这活,得长干。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
老莫站在码头最东头的石墩后面,手里捏著半截木刺。
他没看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防波堤,落在三百米外的海面上。
一条小舢板正往西走。
船头掛著破草帽当遮阳,船上一个老头佝著腰,看似在收网。
丰收號靠岸的时候,那船停了。
丰收號开始卸鱼的时候,那船掉头了。
方向是南头礁石区。
老莫走到陈大炮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它。”
陈大炮手里的鱼刀顿了顿,刀尖抵在案板木纹里,没抬头。
“吃完席,再剔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