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大亮。
三號仓库里机器转了两个小时,冷气从库门缝往外冒。
陈大炮蹲在院门口刷锅,手上的竹刷一下接一下,耳朵却听著仓库里的动静。
机器转得稳。
人也忙得欢。
刘红梅的嗓子比机器还响。
“手脚麻利点!”
“鱼浆打出气泡,半天工钱就没了!”
胖嫂一边摔鱼浆一边喊。
“红梅姐,你再喊,我耳朵比鱼丸先报废!”
“报废了正好,少听閒话,多干活!”
桂花嫂抬起胳膊。
“她那耳朵閒著也浪费。”
胖嫂抓起木勺。
“你俩合伙欺负人?”
“谁让你手慢。”
“看好了!”
她把鱼浆重重摔进铁盆。
盆沿嗡地一声。
仓库里笑声一片。
流水线上三十多个军嫂排成两溜。
剔刺的、打浆的、成型的、过秤的,各管一段。
谁手里出了问题,编號便能查到人。
林玉莲站在末端,逐箱核重量、贴標籤、登编號。
帐本摊在左手边。
钢笔夹在耳后。
一箱鱼饼推来,她便抬头看一眼。
“二號箱少了二两。”
成型的军嫂立刻停手。
“我来补。”
“补完重称。”
“成。”
林玉莲在纸上添了一笔。
“今天的鱼浆含水量高。过秤前多停半分钟。”
刘红梅回头喊道:“都听见了?玉莲说半分钟,就半分钟。谁抢这点时间,月底扣谁的次品钱。”
刘明远守在冷库门边,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零下十八点二,稳定。”
“压缩机运行平稳。”
李伟蹲在封口机旁,独臂按住塑封袋口,脚踩踏板,“咔”一声封死。
动作乾净利落,三秒一袋。
曲易从机舱底下钻出来,脸颊蹭了一道黑油。
“电压稳稳的。柴油机给力。”
张乔坐在压缩机边上,耳朵贴著铁壳。
“转速匀,里面没杂音。”
九点半。
最后一箱鱼饼从速冻间推出来,封口,贴標。
林玉莲在出库单上落下最后一笔。
“一百二十箱。”
“全部齐了。”
刘红梅把抹布甩到肩上,招呼军嫂们围过来。
“都过来瞧瞧。”
“咱们的头批货!”
木托板上,一箱箱鱼饼码得整齐。
箱侧印著“恆丰祥冷链鱼饼”,旁边盖著德成行订单章和军需特供编號。
胖嫂摸著箱角,嘴里念叨。
“一箱多少钱?”
“出厂价十二块六。”
林玉莲翻开帐本,“一百二十箱,货款一千五百一十二块。扣去鱼料、柴油、包装和人工,净利六百多。”
桂花嫂吸了口气。
“一批六百多,一个月四批,岂不是能挣两千多?”
“原料和运输稳住,帐面上能到。”
刘红梅转身冲所有人。
“听清了?这里头有你们的计件工钱,有年底分红,还有孩子的奶粉钱!”
院里叫起来。
胖嫂把手里的木勺往盆沿一拍。
“我活了半辈子,头回觉得剔鱼刺比绣花值钱!”
桂花嫂瞥她。
“你绣出来的花,鱼见了都绕道。”
“滚蛋!”
胖嫂推了她一把。
两人笑著撞在一起。
曲易把三份文件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林玉莲。
“出库单、结匯预付凭证、收货地址,都在里头。货到签收,回执当天发电报回来。”
林玉莲逐张查过,重新封了一道口。
“签收单原件隨补给船带回。路上交接两次,每次都要有人签名。”
曲易把纸袋塞进衣服里,拍了拍胸口。
“丟了算我的。我把另一条腿拆下来赔。”
陈大炮端著锅站起来,脏水顺著锅沿流到地上。
“你两条腿加起来,也抵不上这批货。少吹,赶紧上船。”
曲易咧嘴,扛起行李一瘸一拐跑去码头。
“老爷子,您瞧好吧。”
丰收號载著一百二十箱鱼饼离港。柴油机一阵低吼,船尾白沫拖出老远。
刘红梅倚著仓库门框,看船影越来越小。
胖嫂凑到她旁边。
“红梅姐,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样不?”
刘红梅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工钱才挣几天。”
“你就学会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