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货,不是你一个乡下女人该问的。”
吴通把菸头摁灭在机壳上,留下一个黑印。他往前迈了半步,俯视著林玉莲。
“姑娘,我劝你识相点。温州港这块地盘,不是你拿个算盘就能横著走的。”
陈建锋死攥著扶手。“你叫谁乡下女人?”
“建锋。”
林玉莲拇指抵住算盘横樑。
陈建锋盯著吴通,牙关压了片刻,五根手指缓缓鬆开。
吴通扭头朝仓库深处喊了一嗓子。“老刘,送客!”
就在这时,仓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皮鞋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快步走进来,满头金髮贴著汗湿的额头。他手里攥著一叠单据,嘴里嘰里咕嚕骂著英文。
“该死的仓储费!再过一周,总部就把我的奖金全部砍掉!”
吴通脸色一变,立刻迎上去。他换了副点头哈腰的嘴脸,用蹩脚的英文磕巴巴说:
“mr. hoffmann, no worry, no worry. these two people, just… just junk collectors. i send them away now.”
德方代表霍夫曼皱著眉,看了林玉莲一眼,又看吴通,没说话。
林玉莲的睫毛颤了两下。
那些年,父亲在恆丰祥后帐房教过她的词句,此刻全回来了。仓储费、合同、奖金,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清楚。
陈建锋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玉莲,他说什么?”
“他在骂仓储费太高。”林玉莲的嘴唇几乎没动。“吴通告诉他,我们是来收破烂的。”
陈建锋的脸涨红了。“这狗东西!”
“別急。”
林玉莲把算盘收进布包,拍了拍衣角的灰。她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转过身,直直面向霍夫曼。
吴通正在旁边继续用蹩脚英文糊弄。
林玉莲开口了。
“mr. hoffmann.”
流利的英语从她嘴里淌出来,带著老上海租界洋行里磨出来的腔调,每个音节圆润清晰。
吴通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玉莲继续用英语说道:“我代表南麂岛军民互助社。我们来採购mwm-d226柴油动力机组,以及配套的七点五吨级烘乾设备。今天付款,今天提货。”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吴通的嘴张著,烟盒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霍夫曼愣住了。他放下单据,蓝色的眼睛打量著面前这个衣著朴素的中国女人。
“你会英语?”
“我父亲教的。”
林玉莲抬手指向角落里的旧机组。
“吴先生刚才说我们是废品商。他还想用一万五千元,把这台报废机卖给我们。”
她拿起检修牌,露出油泥下的泄漏记录。
“你的新机在仓库压了一个多月,每天產生二十美元仓储费。吴先生一边告诉你找不到合格买家,一边把真买家往旧货区领。”
霍夫曼猛地转头。
“吴,你告诉我,一个合格买家都没来过!”
吴通抬手扶正领带,额角渗出细汗。
“no, mr. hoffmann. she is lying. she is just…”
“mwm-d226。”
林玉莲报出型號,截断了他的话。
“额定功率七十五千瓦,直列四缸,风冷。动力机组配七点五吨级烘乾线,主轴游隙和冷凝管压力都要按原厂標准验收。”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刘明远列的参数单。
“你们这份仓储合同还剩十一天。续期之后,费用翻倍。”
霍夫曼的手掌压上单据,纸面陷下五道指印。
“你很懂这台机器。”
“我知道怎么让你赚钱。”
林玉莲看著他。
“而且我今天就可以付款。”
吴通终於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他衝到林玉莲面前,用中文吼出来:
“你会洋文有个屁用!没有省里批的外匯指標,没有我签的代理函,你拿废纸擦机器都没人搭理你!”
这一次,林玉莲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