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声贴著內壁,拖得沉。”
张乔朝他摊开手。
“小號修车锤。”
曲易把羊角锤递过去。
张乔沿著排气阀敲过两处。前一处回音清脆,后一处只剩闷响。
“空腔的回音不对。”张乔那只独眼透出一种病態的偏执,“里面有泥浆滚动的动静。很沉,掛壁。管壁后头藏了液体。”
沈老头背著大號木製药箱晃晃悠悠迈进车间大门。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眉头直接竖了起来。
他走到机器前,一把拨开张乔。
“起开。耳朵好使归耳朵好使,认毒还得看老头子的针。”
沈老头从药箱里抽出一根两寸长的细银针。
他弯下腰,沿著排气微孔斜插进去,手指捏著针尾轻轻转动两圈,拔出。
银色针尖变得像炭一样黑,表面还附著一层乌灰色薄膜。
沈老头又取出蓝色石蕊纸,让纸角碰上针头残液。蓝纸很快转红。
他的下頜往下一压。
“含汞腐蚀液,酸性很重。”
曲易將螺丝刀换成细鉤,从孔內挑出半片透明胶皮。他捏在掌中搓了几下,胶皮立刻变软。
“热溶蜡胶。”
曲易抬起检修灯。
“机壳升到六十度左右,这层胶就会化开。”
沈老头將银针压进瓷碟。
“胶一化,含汞酸液就会顺著排气道灌进轴承室。”
他用药箱盖敲了敲主轴位置。
“这套主轴能撑一刻钟,都算祖坟冒烟。温度继续往上走,汞气就会钻进车间,人也得倒。”
林玉莲站在帐桌旁,铅笔停在纸面。
咔的一声,笔芯断在帐页上。
她弯腰捡起断芯,重新翻到设备损耗页。
“主轴总成一报废,工期至少拖三个月。”
算盘珠被她拨到右侧。
“十四份合同都得压船期,德成行首批货也要改交期。”
李伟抬起管钳。
“能拆洗吗?”
曲易已经卸下排气阀外盖。
“能拆。夹层够深,假套管得整段取下。”
沈老头收起石蕊纸。
“先开窗,所有人戴湿口罩。”
刘红梅立刻转身。
“我带人去拿。”
李伟看向沈老头。
“废液怎么收?”
“搪瓷桶接。”
沈老头蹲下身,用炭笔在三个排气死角画圈。
“东岸废炮台后面的黑泥含硫,用它收住水银。生石灰另装一桶,专门吃酸。”
“醋酸怎么用?”曲易问。
“高浓度醋酸按比例兑水,只洗拆下来的废管,把石灰垢带走。”
沈老头用炭笔点了点主机。
“这里走三遍清水。”
“汞泥呢?”
“封桶,交团部防化组。”
沈老头盖上药箱,扫过在场眾人。
“谁敢往海里倒,我先拿针扎谁。”
曲易咧了咧嘴。
“洋机器还得吃海岛黑泥?”
“洋毒进了岛,也得按岛上的规矩收拾。”
仓库门帘被掀开。
陈大炮走进来,肩上搭著一条白毛巾。他扫过银针、石蕊纸与排气阀,脚步停在机组前。
“买机器送的添头,分量够足。”
李伟转过身。
“老班长,毒液还封在夹层里。”
“那就趁它老实,把牙拔了。”
陈大炮看向两名老兵。
“李伟,曲易。”
“到!”
两人同时挺直腰背。
“按沈大夫说的做。假套管整段拆出来,主轴留原位检查。”
“明白。”
陈大炮转身走到林玉莲面前,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帐册。
“玉莲,算盘带上,去团部通讯室借保密电话。”
林玉莲抬起头。
“给温州港打?”
“对。”
陈大炮把声音压低。
“打吴通那条线,报码找德成行代理。接电话的人是谁,你装糊涂,留给他自己露。”
陈大炮拍了拍她的肩膀。
“电话接通了,你就开始哭。”
“说机器刚点动就冒黑水,李伟正在抢主轴。”
陈大炮看了一眼排气阀。
“对面问得越细,尾巴露得越长。”
林玉莲拨动两颗算盘珠。
“损失报多少?”
“照实算。”
“停工时间呢?”
“往长了报。”
“鱼饵够香,蛇才肯咬。”
林玉莲合上帐册,喉头滚动一下。
“爸。”
“嗯?”
“哭多大声?”
陈大炮抬起眼,声音压过仓库里的海风。
“哭到对岸那帮王八蛋,以为陈家天塌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