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马建国带著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进仓库。
男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目光在简陋的防空洞车间里扫了两圈,满脸写著居高临下。
军嫂们手里的活慢了下来。
刘红梅把刮刀往案板上一压,刀口贴著鱼皮,发出刺啦一声。
马建国抹著额头上的汗,朝林玉莲使了个眼色。
“林掌柜,这位是省城食品进出口公司的赵检验员。省城渠道,他能说上话。”
赵检验员走到竹筐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棉线手套戴上,两根手指捏起一片海带,嫌弃地翻看了一下。
“马主任。这就是你说的特级创匯產品?”
赵检验员將海带丟回筐里,拍掉手套上的白霜。
“切边毛,厚薄乱,表面还起白粉。按我们公司的標准,这东西进不了一级库。”
刘红梅的刮刀停在案板上。
胖嫂探过头,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嘴比秤砣还黑。”
赵检验员听见了,嘴角一扯。
“我说话直,你们別嫌难听。省城统货价,一块钱一斤。爱卖就签,想端架子,我掉头就走。”
车间里一下绷住了。
一块钱。
连柴油钱都盖不住。
林玉莲坐在帐桌后,眼皮都没抬。
“赵同志。这是入口的食材,不是车床上的螺丝。”
林玉莲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你拿工业耗材的卡尺来量食材,怕是走错了门。”
赵检验员脸上的笑淡了。
“妇道人家,话別说太满。食品出口讲標准,讲规矩。你们海岛小作坊懂多少?”
“规矩我懂。”林玉莲从帐册下抽出一张记录表,“第一炉,五十八度烘製,出料时间十一点四十分,样品留档两袋。每一筐有批次,每一炉有温度,每一袋有封签。”
她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发霉,证据呢?”
赵检验员把手套摘下一半,又重新戴回去。
“这白花花一层,还用我教你?”
林玉莲点点头。
林玉莲从桌底拿出一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重重磕在木桌上。
她抓起那片被赵检验员丟下的海带,用力掰下半段,扔进茶缸里。
隨后拎起旁边刚烧开的暖瓶,直接將滚烫的开水冲了下去。
“你干什么!”赵检验员瞪大眼睛。
“洗你的眼睛。”林玉莲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刘红梅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用袖口捂住嘴。
滚水衝击著乾枯的海带。
若是劣质或发霉的统货,开水一泡,刺鼻的腥臭和霉味立刻就会散发出来。
赵检验员抱起双臂,准备看这海岛作坊的笑话。
茶缸底部的气泡咕嘟嘟往上涌。乾瘪的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水舒展,边缘恢復了肥厚的肉质感。
一股奇异的香气,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车间里横衝直撞。
当归的醇厚混合著陈皮的清冽,再加上深海游离胺基酸被高温逼出来的极致鲜甜。
这种霸道的味道,瞬间碾压了车间里的腥臭味及机油味。
李伟原本靠在机组旁检查螺母,这会儿也抬起头。
曲易吸了吸鼻子,嘀咕:“老沈那怪老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沈老头背著药箱站在门边,翻了个白眼。
“废话。老头子出手,能差?”
赵检验员嘴边那点笑彻底僵在脸上。
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死死盯著那个茶缸。
林玉莲拿起一双长木筷,从热水中捞出一片完全舒展的脆嫩海带,放进白瓷小碟,推到他面前。
“尝尝。”
赵检验员摘下白手套,拿起旁边的备用筷子。他半信半疑地夹起海带,放进嘴里。
牙齿咬合的瞬间,饱满的肉质迸发出丰富的汁水。
没有一丁点土腥气。
陈皮把潮味收得乾净,姜气落在后头,当归只留了一点回甘。嚼到末尾,鲜味还掛在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