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著李伟的手往下淌。
那截粗大的有线通讯主缆被他单手举在半空。
陈大炮大步跨过去。
手电筒的黄光打在电缆截面上。
黄铜线芯平整齐刷,切面上残留著细碎的合金钢粉末。
连皮带肉锯断,连铜芯都没留半根毛刺。
“合金钢锯条乾的。”陈大炮用粗糙的拇指蹭了一下那些金属碎屑。
李伟隨手把电缆砸回泥坑里,泥水溅了王满仓一裤腿。
“军用的细齿锯,锯得快,动静还小。”李伟活动著独臂的关节,指骨咔咔直响。
孙铁连长的脸板得像块铁板。
他转头衝著通讯兵怒吼出声:“愣著等死啊?去吉普车开车载电台!呼叫南麂岛团部!”
通讯兵撒腿就往防波堤跑,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王满仓嘴里的旱菸袋掉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捡,一双眼睛在陈家人和当兵的身上来迴转。
这老油条脑子里盘算得飞快,通讯一断,这厂房绝对建不成。
刚才签的协议也是白搭。
两分钟后,通讯兵抱著头盔跑回来。
脸跑得煞白,说话都在大喘气。
“连长,连不上!”
孙铁一把揪住通讯兵的领子。
“备用频道试了没?平时演习那一套都就饭吃了?”
“试了!”通讯兵声音带著哭腔。
“十五个频段全试了!耳机里全是一股滋啦滋啦的强电流声。”
通讯兵急得直跺脚。
“有一台功率极大的苏制电台压在附近,把咱们的频段全占满了。”
孙铁一把將通讯兵推开,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头桩子上。
石屑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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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带兵十年的硬汉这会儿脑门上青筋直蹦。
断有线电缆,大功率设备压频,这是標准的敌特斩首套路。
岛上彻底成了一座聋瞎的活死人墓。
今天哪怕就是敌人的炮艇开到脸前,他也发不出半点求援信號。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堵在孙铁胸口。
陈大炮慢条斯理地从后腰抽出杀猪刀,刀背在石头上敲出两点火星。
“慌个屁,天还没塌。”
“连长同志,遇到点响动就砸石头,你的兵都要跟著你尿裤子了。”
孙铁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
“老班长,这是敌特断联!岛上现在被人掐住脖子了!”
陈大炮没搭理他,刀尖指了指地上的泥坑。
“李伟,把土填回去,压实点。”
他抬头看向四周黑漆漆的夜色,嗓音粗硬如砂纸。
“他们想把咱们封成瞎子,老子就借著这黑灯瞎火,把躲在暗处的烂头蛇全揪出来剁碎。”
王满仓身后的黑脸汉子跳了出来。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砸。
“不干了!咱们是来赚钱的,可不搭这条命!电报都打不出去,谁知道哪片草棵子里藏著土匪!”
几十个村民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连长都没法子,这活干不成!”
“回家睡觉!工钱咱们也不要了,退钱退协议!”
几个带头的汉子转身就往手推车那边挤。
人群刚乱,陈大炮一脚踹在最前面那辆装满石头的推车上。
木头车辕咔嚓断裂,半吨重的沙石哗啦倒下来,直接堵死了出路。
王满仓嚇得一哆嗦,连退三步。
老黑呲著森白的牙,发出一声滚雷般的低吼,直挺挺地挡在王满仓腿边。
王满仓觉得裤襠里冒凉气,一动也不敢动。
林玉莲端著那把生铁算盘从后面走出来。
她穿著蓝布衣裳,怀里那把生铁算盘压在帐册上。海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別到耳后,脚步稳得很。
“王支书。”林玉莲的声音清冷,吐字极稳。
她手指拨过一颗算盘珠,清脆的撞击声让慌乱的村民停下动作。
“从丰收號靠岸,到我们在这里挖下第一镐头,满打满算三个半小时。”
王满仓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著反驳。
“三个多小时怎么了?人家锯了电线,早就坐快艇跑得没影了!”
林玉莲又拨了一颗珠子。
“这几个小时正是退潮最低点。西北角的暗礁群全露在海面上。”
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利刃钉在王满仓脸上。
“你在这岛上住了一辈子,你告诉我,这种水文条件,什么神仙快艇能贴著防波堤靠岸把人接走?”
王满仓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玉莲把帐本一合。
“船靠不进来,人就跑不出去。锯电线的耗子,现在还窝在这座岛上。”
话音落地,周围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贴著一块寒冰。
那条隱藏在暗处的毒蛇,此刻就在他们周围的某个草垛后,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建锋撑著木拐杖,一步步走到孙铁身边。
“孙连长,我在南麂岛搞过联防抓捕。”
陈建锋展开隨身带的北麂岛草图。
“第一道线,连队分出十个人,锁死南面主码头。带枪带狗,严禁任何船只下水。”
孙铁听著陈建锋条理清晰的布置,心头的火气被压平。
他看清了陈家人的底盘。
遇事不乱,步步为营。
孙铁腰杆挺直,沉声回应:“码头我的人包圆。”
“第二道线。”陈建锋看向王满仓,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王支书,村里的青壮年你带队。沿半山腰点起火把拉网。谁敢往下冲,你们就拿棍子往死里打。伤了残了,互助社包医药费。”
王满仓看了一眼呲牙的老黑,再看看陈大炮手里的刀,只能咬牙答应。
“第三道线呢?”孙铁盯著陈建锋问。
陈建锋把草图折好,收进军装口袋。
“抓耗子的活,得靠我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