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张乔早就在泥坑边趴了半天。
他那只剩黑洞洞眼眶的左半边脸贴在潮湿的泥土上。
右边的耳朵紧紧贴著岩层。
泥水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全然不觉,一根手指在地上画著一圈一圈的波纹。
风很大,海浪声震耳欲聋。
普通人除了风浪,根本听不到任何其他响动。
孙铁身后的新兵撇著嘴。
“连长,这独眼老头在听海螺吗?这风大得连旁边人放屁都听不见。”
陈大炮一个冷眼扫过去。
孙铁反手一巴掌抽在新兵后脑勺上。
“闭嘴!”
张乔的手指猛地停住,指甲死死抠进泥地里。
他那只独眼突然睁得极大,眼底亮起一簇火苗。
他撑著竹棍站起来,泥水顺著下巴往下流。
“老班长。”
张乔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西北角。
“两里地外,有个带地下室的砖石建筑。”
王满仓愣了一下,连忙接话。
“那是国民党留下的废旧灯塔,早塌了一半,平时根本没人去。”
张乔没理他,继续报数据。
“地下岩层传声。那边空腔大,声音回得清。”
他侧了侧头。
“手摇式发电机,齿轮磨损,转子擦外壳。频率很稳,是老式苏制大功率电台。”
全场哑然。
孙铁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张乔。
刚才嘴碎的新兵把头低下去,靴尖在泥里碾了半圈。
这听力简直打破了他的认知常识。
“还有。”张乔耳朵动了动,补充细节。
“两道心跳声,呼吸粗重,蹲著没动。旁边还有金属接线钳剪断细铜丝的咔噠声。他们在接雷管。”
陈大炮大笑出声。
“好活!老子的瞎子比你们十个满月亮还亮!”
陈大炮下巴一抬。
“老莫,曲易。”
老莫和曲易连应声都省了。
两道人影借著夜色掩护,像两头黑豹子一样,贴著防波堤的阴影直接扑了出去。
残疾的双腿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半点拖累,反而因为特殊的发力方式,起落间连草叶都没踩断几根。
孙铁看著两人的背影,后槽牙紧了一下。
这哪里是退伍残兵。
这是两把出鞘的刀。
废旧灯塔底层,空气里透著浓重的霉味。
墙角摆著一台外壳掉漆的苏制大电台,几个指示灯闪著红光。
特务甲穿著打满补丁的渔网衫,一只手疯狂摇著发电机摇把。
特务乙蹲在几个发黄的备用线盘前。
他手里拿著一把接线钳,把最后几根引线绕在一枚土製雷管上。
特务甲喘著粗气,嘴角掛著冷笑。
“连岛上的备用通讯箱都埋了雷。只要他们派人来检修这灯塔的线路,一拉门栓,直接炸成碎肉块。老大这招绝户计,够那帮退伍兵喝一壶的。”
特务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少废话,手摇快点。总部还等著咱们的清场確认电报呢。”
打火机的砂轮转动,一点火花迸出。
三米高的半碎窗台上,老莫的身影倒吊著出现。
他双腿勾著窗框,腰腹猛地收紧。
整个人像一块实心大铁坨,直挺挺地砸落下去。
落点精准无比。
老莫的膝盖带著两百斤的下坠重力,狠狠砸在特务乙的后脊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地下室迴荡。
特务乙连惨叫都没发出,身子软绵绵地拍在地上,打火机滚到了墙角。
特务甲惊骇回头,手去摸腰里的枪。
门外的地面上,曲易贴地翻滚进屋。
瘸著的那条腿在这个瞬间变成了爆发力极强的弹簧。
曲易右手握著三棱军刺,刀光一闪。
军刺尖端精准挑断了那根即將搭上的雷管引线。
手腕一翻,刀锋变向。
噗嗤一声,军刺扎穿特务甲的大腿根,狠狠钉在后方的青砖墙上。
特务甲惨叫出声,被死死掛在墙上动弹不得。
两名特务被拖回码头空地的时候,天上的乌云散了些。
曲易扯著特务甲的头髮,直接把他摔在石板上。
老莫走在后面,把软塌塌的特务乙像丟破麻袋一样扔过去。
老莫低头,用一块脏抹布擦拭著军刺血槽里的红跡。
孙铁连队的年轻战士们倒吸凉气。
王满仓和村民们更是嚇得抱作一团。
这两个特务,一个大腿留著对穿的血洞,一个后背整个塌陷下去,嘴里一直吐血沫。
那三个残废老兵动起手来,比最狠的悍匪还要残暴十倍。
王满仓看著陈大炮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地头蛇的精明,只剩下对活阎王的敬畏。
李伟蹲下身,单手扯开特务甲的隨身帆布包。
里面掉出一把带有密齿的合金钢锯。
李伟捡起锯条,在鼻尖闻了闻。
“老班长,锯条上抹了防锈油。”
他把锯条递给陈大炮。
“不是咱们这边船厂用的黄油,这顏色红褐相间,味道带股刺鼻的劣质香蕉水味。”
陈大炮接过锯条,手指搓了搓那点油脂,眼底的杀气渐渐聚拢。
张乔拄著棍子,独眼偏向西侧方向。
“老班长,西南角崖口,有个脚步在往外溜,踩的还是生根的野草丛。”
林玉莲手指按住算盘珠:“看来王支书的队伍里,还有条通风报信的滑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