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
“但我退的这一步,”方敬修打断父亲,语气没有激动,反而有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清晰与坚定,“必须是我自己审时度势后,心甘情愿的选择。不能是被交换的筹码,不能是妥协的產物。爸,有些线,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方振国没有再劝。
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便掛断了电话。
方敬修听著忙音,缓缓放下手机。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包围,只有中央空调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方案,拿起红笔,目光落在那些建议暂缓的刺眼批註上,眼神锐利如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开始写第十八处修改说明,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战歌。
同一时间,靖京的另一个角落。
秦杨,搂著香软的老婆,陷在温暖舒適的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结婚三年,他这位在方敬修身边雷厉风行、心思縝密的大內总管,也只有回到家,脱下一身挺括西装,才能彻底放鬆下来,变回那个有点怕老婆、喜欢赖床的普通男人。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炸响,在寂静的臥室里格外惊心动魄。
秦杨一个激灵,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手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他老婆也被吵醒,不满地嘟囔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杨眯著眼看清来电显示。
陈诺。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出事了?
他赶紧接通,压著声音:“陈诺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陈诺刻意放轻、却明显带著夜间凉意的声音:“秦秘,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我现在在发改委大楼楼下。”
“……什么?!”秦杨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嚇得他老婆也睁开了眼。
“楼下?现在?凌晨三点多?!” 他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嗯……我睡不著,看修哥几天都没来,消息也回得简单,有点担心。问了司机才知道他还在办公室……我就让家里的司机送我过来了。没提前跟你说,怕你告诉修哥,他不让我来。”陈诺的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和一丝执拗。
秦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这边正享受著温香软玉,他那位司长在办公室跟天书一样的方案死磕,而司长那位小祖宗居然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了?!
这俩人是不是约好了折腾他?!
“陈小姐,您……您先在车里別动!千万別下车!夜里凉,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我马上过来!”秦杨语速飞快地嘱咐完,掛了电话,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秦杨!”他老婆也被这阵仗彻底弄醒了,坐起身,丝绸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个,柳眉倒竖,“你去哪儿?这大半夜的,谁的电话?是不是哪个小妖精?!”
秦杨正手忙脚乱地摸裤子,闻言简直欲哭无泪,回头看著老婆又生气又委屈还带著点惊慌的漂亮脸蛋,一股邪火夹杂著无奈直衝天灵盖。
“老婆!我他妈……我冤死了我!”他一边单脚跳著穿裤子,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抱怨,“哪来的小妖精!是陈小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司长那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她!有病!纯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单位楼下蹲著去了!我的天爷啊!这俩人……一个有案牘劳形的癮!一个有千里送关怀的癖!他们俩都有病!有病!简直是两个脑残!”
他快速套上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两颗,又衝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冲。
他老婆坐在床上,愣了几秒,消化著丈夫这串连珠炮似的吐槽,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取代。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和陈诺,秦杨没少在家念叨。
只是没想到,这对在外人看来如此高端莫测的组合,私下里也能这么……折腾人?
“你慢点开车!夜里路上注意安全!”她衝著秦杨的背影喊了一句,摇摇头,重新缩回被窝,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
自家这个怨气衝天却跑得比谁都快的男人……算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领导和老板娘呢。
秦杨一路风驰电掣,心里把方敬修和陈诺吐槽了八百遍。
等他的车滑到发改委大楼附近,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掛著低调牌照的奥迪a8停在隱蔽的角落。
他停好车,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陈诺有些苍白的脸,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怀里还抱著一个保温桶。
“秦秘,麻烦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杨看著她穿著厚厚的羽绒服,围著围巾,全副武装却难掩单薄的样子,又看到她手里抱著的保温桶,一肚子吐槽的话突然就噎住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动容。
“唉,陈诺小姐,您真是……司长在十六楼,我带您上去。不过,他可能还在忙,您……”秦杨嘆了口气,拉开车门。
“我就看看他,不说话也行。”陈诺小声说,抱著保温桶下了车。
深夜的发改委大楼,门禁森严。
秦杨亮出证件,又打了电话確认,才带著陈诺进去。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陈诺安静地站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保温桶的提手。
十六楼到了。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几盏灯亮著。秦杨指了指尽头那间亮著灯的办公室,低声道:“就是那间。陈诺小姐,您自己过去吧。我……我在外面等。”
他实在不想进去当电灯泡,更怕看到自家司长那副工作狂模样嚇到这位病號。
陈诺点点头,抱著保温桶,深吸一口气,朝著那扇透出光亮的门,轻轻地走了过去。
门虚掩著。
她透过门缝,看到方敬修伏案的身影,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侧脸在檯灯下显得线条分明,却带著浓重的疲惫。
他正专注地看著什么,手指间夹著的笔很久没动一下,菸灰缸里冒著最后的青烟。
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